十三

看着这，斗牙默不作声。

直到许久以后，那让人痛心的哭喊剩下些许余音的时候，他才一步一步地慢慢向那个孤怜、悲惨的男人走去。

这种哭泣无论是经已感受过多少遍，每一次都是沉甸甸的。

但是斗牙也知道，这只是多少个无法改变的悲剧之中的一个……双手上沾着的罪恶，在过去那五十七个人之中，谁又会比谁的少呢？而他自己的，也不比任何人少。

更何况，明天还有同样如此的两个人。

但值得庆幸的是——无论是哪一个，都会在那只眼睛里找到自我的救赎。

想着，他走到了雷帕斯的旁边，拍拍身上的长大衣，坐下来。

“好些了吧。”

斗牙说，目光却没有落在雷帕斯的身上。在这种脆弱的时候，任何一丝的目光都是不适合的。

但雷帕斯没有发出声音。气氛沉静下去。

“看得出，你很爱他们。”过了一会儿，斗牙又说。

这次他有了反应。

他沙哑地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语气是悲痛极度后的麻木：

“没有了……早就没有了……我……我亲手……”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斗牙闭上了嘴巴一会儿。

“真的是这样？”斗牙忽然问，视线仍落在远方。

“你……是什么意思？”雷帕斯恢复了一点语气。

“没什么意思。我只是觉得有点疑惑，你以前这么爱自己的家人，可为什么又忽然把他们……”

雷帕斯沉默了一会儿。

“不清楚……我一点也不清楚……”他抽泣了一下，“那天晚上我醒了以后，就觉得很想沾到鲜血，很像把所有活的东西都狠狠绞碎……我见到我的妻子和儿子都在熟睡……然后我情不自禁地拿起了刀……像恶魔一样拿起了刀……把他们……我最爱的他们……”

雷帕斯又开始啜泣了。等到他情绪又恢复了一点，斗牙才又开口说：

“但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你醒来了以后就变成了那样……如果让我猜的话，你在梦里面一定发生了什么。”

“呵……谁管呢……反正他们也不会回来了……”雷帕斯自我嘲讽地笑了一声。半响后，他才又说：“我只知道自己以前并不是个[造梦者]……”

“不是[造梦者]？”斗牙有点意外。接着脸色微变。

这说明事情向着更复杂的方向发展了。

“雷帕斯，我认为你有必要弄清楚一点事情，”斗牙终于扭过头看向雷帕斯，只是他的眼神里浮现了罕见的认真，“你家人的死，或许并不一定是你一手造成的。”

雷帕斯闭着眼毫不在乎地苦笑了一声，但下一刻眼睛便倏地拉开，瘦长的身体一下子端坐起来。他瘦削的脸庞上，那双突出的褐色眼睛注视着斗牙，满是震惊和疑惑。

“不……明明是我亲手把他们——”雷帕斯眼中又出现了灰色的暗芒。

“这只是一个表象！那里面藏着的蹊跷是你无法想象的！”斗牙斩钉截铁地说。

接下来，他把所知道的和猜想的，以及他认为有必要的事情都全部告诉给了雷帕斯。雷帕斯脸上的颓靡在逐渐消失，震惊和凝重如萌芽的枝节慢慢爬上他的脸庞。

“……所以，雷帕斯，现在的你有两个选择。一是你把自己的记忆都交给斗亚进行[空化]，这样你就能忘记过去，并且人格会重新形成，开始新的生活——至于是好是坏，靠你自己以后的造化；二是接受这个[世界]，让[内心]向你本质中原本好的方面逐渐恢复、巩固，并且和我们一起并肩作战。这样你也可以找出一切的真相。”

“我并不会建议你选择什么，因为只有自己，才清楚自己需要什么。好好考虑一下——不过，别花太长时间——你在现实中可是已经睡了两天两夜。现在，也是差不多该醒的时候了。”

话落，斗牙终于又勾起嘴角处魔鬼般可怖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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