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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倾城】

《凤司小短篇》 筱妖有意/著, 本章共3634字, 更新于: 2013-07-05 14:03

流沙聚散,天地阴阳。乱世三千,红尘涣然如梦。无论阴阳和合,沙积成丘,尽是人命堆山.

————题记

1.

紫发紫瞳的少女悠然立在竹梢,兰草清淡的冷香愈发迷人.与骨般惨白的弯月相映成彰.轻盈的面纱覆脸,手中隐隐流转的光华瑰丽清寒.只一眼便沉溺其中,又带着森然入骨的杀机.

“满月极阴,立夏极阳.阴阳之术乃需日月相辅相成.今夜便是上弦,入定是极好的.你去罢.”轻纱蔽眼的女子面无波澜,声音清雅而平静.

然少时,她已置身月下.一身束腰束袖的紫衣蹁跹,所过之处只留下日月宫铃叮叮当当的响,以及来不及看清又即刻消散的掠影.

少司命,年少司人命.掌世间万物之生死悲欢.肉体凡尘,抑或仙风道骨,弃之如土.

...下雪了?她微蹙起眉,视线所及尽是冷彻入骨的纯白,净得容不下一丝杂质.

轻柔皎洁的细羽瞬间仿佛是最锋利的弩箭,直逼她颈项而来.

纤弱的叶刃齐刷刷斩过白羽,两者皆断做两半落在她脚边.糅着竹叶墨青的乱彩,道不出的清冷和幽静.

少顷,一声轻不可闻的浅笑从面纱下溢出,倾国倾城的冷泠.

然而其中冷冽的杀机不言而喻.竹叶沙沙地抖动起来,纷扬的白羽轻飘飘地覆在地上.纵然阴阳傀儡从地面上接连不断地拂过也在动不了它一分一毫.

一抹白影掠过天际.清越的凤鸣澄澈而响亮.烈风鼓起少年的衣摆.

“风大了,少司命还不准备离开么?”竹下传来另一个少年冰冷又略带嘲讽的声音.她低头,一袭玄衣的男孩与水蓝长裳的女孩站在她所立足的绿竹旁.

男孩的眉间有金黑色的诡异墨纹.蜿蜒崎岖的鬼符.

她看了他们一眼,显然无意离开.

“怎么?舍不得走了?”男孩嘲讽地笑了笑,拉起女孩正欲离去.

凤鸣回应般地重新响起.她皱了皱眉,细长的竹叶在她手中幻化成叶鞭盘卷着向夜空刺去.

“星魂大人,”她难得地开了口.“既然风大,那么带着千泷大人尽快离开吧.”

“用不用去叫大司命来帮你?”女孩的声音轻柔,然而那样清脆悦耳本该嬉笑雀跃拍手欢歌的童音凉得不带一丝感情.

她顿了顿,摇摇头,随即循着叶鞭的轨迹跃向夜空.

“近日白凤常常出现,莫不是流沙又有什么动作了?”姬如千泷转过身,呼吸轻轻浅浅地撩拂着面上祥云暗纹的面纱.

“或许.不过少司命一人足矣.”星魂看了看天空,零碎的叶片和细小的羽毛飘落下来.“再或许他只是为了一个人...不论如何,东皇大人的安排就是只让少司命一人迎战白凤.我们走吧.再待下去,就该全身狼狈了.”他厌恶地拂去肩上一点明显的白羽.

姬如千泷点点头,任他带着向前走去.

银紫长发在树林与暗夜的阴影中穿梭不定.白色凰鸟一个俯冲,她防备不及,被少年拉上高空.

冷风吹来,背扇两旁的宫铃叮当作响.宽大的衣袖被风摆动得窸窣.

“会冷?”身后传来少年明明关心又刻意嘲讽的询问.

她敛眸轻笑.

流沙白凤...竟是,高处不胜寒么?

少年飞快地移动到她身前,抬手揭去面纱.

“繁苏...”

他低唤.

她暗自定了定心神,扬起头看他.

繁苏...  

她能使尘世三千繁花复苏,却无法复苏自己的心.

“有许久不见了罢.”

白凤定定地看着她.

“你终于愿意开口和我说话了?”

“是啊.”她挑起一缕垂落胸前的紫发.“毕竟...是以繁苏的身份吧.”

“...兴许只有现在你才不是她.”

“谁?”

“少司命.”

她低笑.

“你知道我们是一个人.”

“然而你会笑.清冷也好讽刺也罢,少司命没有表情.”

“因为这个时候,我是繁苏.”

是呵.

他摇了摇头,凰鸟开始缓缓下降.

“你该走了.”

“如此时候了.”她覆上面纱.

“希望明夜还能见到你.”

她没有回头.

在高空俯视万家灯火的时候,阴阳家是一片昏沉的黑暗.偶尔有几点幽暗的蓝色灯火浮过.

是那些傀儡们吧.

她的双手沾染了无数的鲜血,她却从不因此愧疚.弱肉强食本就是这个世界的生存法则.反抗暴权什么的,自己要先成为强者才能考虑.

至于那些弱者,死不足惜更适合他们.

白凤.

他是唯一如此牵动自己心神的人...了呢.

纵使月神和大司命对她有如母亲姊妹一般的关怀,果然还是有些缝隙不能填补么.

2.

她七岁进入阴阳家,习得一年阴阳术.八岁即被封为少司命,掌管天下数万人的生杀大权.与苦练秘术近十年的大司命相比,她显然幸运了太多,天赋亦是非比寻常.

当初为何如此信任阴阳家呢.

她天生紫发紫眸,乱世尘湮中自然被视作不祥之兆.七岁以前母亲一直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个秘密.后来官府不知是如何得知了这件事,将她母女二人送上火刑场.

“繁儿...如此倾城容貌,终究是祸非福呵.”

临上刑场前,母亲笑着抚摩她长及腰间的紫发,低喃.

“娘从未后悔生下你.只是要你也一起走,终是...终是...”母亲哽咽了起来.

还是婴儿的她便比其他孩子美丽许多.不仅眉睫具齐,而且面容精巧,皮肤白皙,瞳眸紫若琉璃,清澈见底.与那些皮肤紧皱干瘦的新生儿大有不同.

她出生的那一日,窗外兰萱齐盛,落了一夜的梨花.

母亲低低地笑了.

“无论怎样,你都是我最疼爱的女儿.”

繁儿.

母亲就在她面前被投入火堆.她看着周围人的眼神充满恨意和戾气,看得他们背脊一阵凉意——似乎一放开束缚,她就会毫不犹豫地一个个夺取他们的生命.

3.

然后,那个与她同为紫发紫眸的蓝衣女子出现了.

行刑官先是一惊,随即指使众人上前拦截.然而那女子身后年方二八,红衣黑裙的少女微微抬手,霎时令他们怔在原地.

一双深红色的手.指尖萦绕诡默的黑雾.

衣袖滑动间,有奇异的银黑两色花纹从小臂起蜿蜒至手背.银白的花纹仿若异瞳,冷笑着嘲讽那些人的懦弱与无知.

4.

“和我走.终有一天这些人会臣服在你脚边,任尔宰割.你愿意么?”

她没有犹豫地扬起一个微笑.“当然.”

女子微微点头,抬起右手——

“我有条件的.”

“哦?”

“别杀他们.”

红衣黑裙的少女有些讶然.“可是他们杀了你母亲.不想报仇么?”

她笑.“想啊.”

“只是想让他们一个一个死在我手上.”

5.

“呵.”

紫发紫眸的女子漾起轻笑.

“你便依了她.”

红衣黑裙的少女犹豫着停下手中即将成形的咒印.“是.”

听到三人之间的对话,众人皆是惊讶地望着她.

这不是她第一次开口,却是他们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

清冷平静.褪去这个年纪孩子应有的稚气.

6.

当然,也是最后一次.

7.

... ...

8.

后来,他们怎么样了呢.

在一次行动中白凤救了少司命,于是两人顺理成章地走到一起.

“阴阳家欲以大司命护之,暗杀白凤.然少司命以命相抵.两人俱伤.后东皇太一将其逐出阴阳家.所判阴阳之术少司命终身不得习.”

————《阴阳家·少司命传》

这段话,阴阳家后以告诫弟子不得动情,否则后果就是如此.

9.

其实啊,这件事真正的缘由,阴阳家东皇太一、月神和大司命还是知道的.

阴阳家并非是只有她一位少司命.她的前面历任与后来无数皆是为情所困为情所伤.纵然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所倾天下,只为一“情”字,永世不得翻身.

旷古千年,无一例外.

这是命,也是轮.千年一轮.

然而身为少司命,几千年的轮回都改变不了命盘上“情”之一字所带来的永生永世的劫.所以她们的结局,隐居深山,便是最好的句号了罢.

10.

繁苏从沉睡中逐渐清醒过来.睁眼望着卧室上方贴有暗色花纹壁纸的天花板,手指微屈,轻轻敲打着太阳穴.

方才的梦太过真实.梦里的女子有着与她一般无二的精致脸庞,让她仿佛亲历亲为又置身事外.

这个梦,从有记忆起,断断续续做了十几年了吧.今年她都满二十了.

然而梦中那个名唤白凤的少年,至今都还未出现过呵.

罢.她翻身起来.今天是周末.好不容易从学校喧闹的生活和朋友圈中解脱出来,为什么要这样待在家里苦苦思考一个梦境呢.

镜中紫发紫眸,一身雪纺连衣裙的少女目光俏皮地望着她,唇边勾起一个浅淡笑意.

走了.

11.

门外有些不安分的嘈杂.转身的一瞬被一个纸箱拦住去路.

隔壁有人搬进来?她咬着下唇不知所措.纸箱横亘在她脚边,怎么做都不是.

一只修长的手把它拉向一边.抬头,对上少年温和的目光.

“挡住你真是不好意思.”他抱歉地笑笑.“看样子你是住在我隔壁了.我叫白凤.多多关照.”

她顿时如触电一样全身僵住不动,眸光定定地看着他.

“...你是白凤?”

“我们认识吗?还是你知道我?”白凤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这个女孩...有些熟稔.很像十几年来频繁出现在他梦中的女子.

不,不是很像.她们分明就是一个人.

“嗯,我叫繁苏.”她对自己的询问并未理会,转而微笑着看进他的眼眸.

那样的紫色眸子在他记忆中沉淀已久,一经接触就彷如霎时绽放开的烟花,刻骨铭心的熟悉刹那间一涌而上,在他脑海中留下如此分明的印迹.

“繁苏?三千繁华复苏,真是好名字.”

“白-凤.白炽如昼,倨傲如凤.你的名字,有很好的意味.”

他愣.然后惊觉自己平生第一次看一个女孩看到出神.

于是再次扬起一个微笑.“繁苏.你过奖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干净的蓝眸微微荡漾出温暖的笑意与忧伤.温润清雅的意境.

没有梦中杀手冠绝天下的名号.没有铺天盖地整个梦境若利刃若飞雪的翩然白羽.少年眉目安朗,笑容明好.沉静幽邃的眼眸一如前世的一瞥惊鸿——亦如梦中所见.

她恍惚地看着他.

——彼时流年,花开不败.一切安好,未若厮杀.

不再有前世纠缠的恩怨与深远的使命,不再有沉重的背负和痛苦的压抑.千年辗转的轮回与彼岸的守望相错换来今生相知相识相守相恋的美好.

伊人莞尔,不待倾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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