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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奔跑的胆小鬼(9)

《魔 方 街》 一守1/著, 本章共3422字, 更新于: 2009-12-09 10:05

33.奔跑的胆小鬼(9)

罗亚的葬礼被安排在七天之后,阿基里斯没有出现。

当最后一铲土盖上时,人们低着头,小声念述安眠者的名字,祝福那个孩子可以在另一个世界得到安宁与幸福。

随后,奚奚落落的雨点从空中撒下,而很远的地方,密林深处最高的那棵树上,一个男孩默默地注视着原处地一切,然后才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跳下。

半空中,巨大的镰刀准确钩住了一根粗树枝,凶器与身体形成钟摆划了道圆弧,再轻巧站稳。

“白色瞳孔的罗亚死了,也许从他进医院的那一天开始这结局就已注定。”一鬼轻轻将镰刀搁在肩上,背靠着树干坐了下来。“在这一瞬间,人们会小声的念他的名字,会为他的离开感到悲伤。然后,时间不会因此而停止。过不了多少天他们就会忘记,关于罗亚的一切,会逐渐在记忆里变得模糊,最后,所有的人,哪怕是最亲密的人,也会忘记曾经有这么一个孩子存在过,也会忘记,那个阴暗无光的病房里,曾经有个叫罗亚的人总是不断地抚摸着一把不存在的刀。”

“不过,也许你会把他的名字牢牢刻在心里,永远也不忘记吧。”他看着树下,草地上有一个小土堆。这坟堆砌粗糙,泥土未干,还有草叶杂乱镶嵌,显是完成不久。土堆旁斜插着一根树枝,上面悬挂着一对手工制的,粉红色的手套。

“我也会把耶莉的名字记在心里。”他这么说,把目光移开,朝向脚下的人。“永远,永远也不会忘记。”

“我没有想到传闻中的那个镰刀鬼会是你。”树下,同样背靠着树干坐在草地上的男孩抬起头用嘲弄的眼神望向一鬼:“更没有想到你会杀了耶莉。”

“我们什么也改变不了,阿基里斯。”树上的男孩痛苦答道,“从我拿到这把镰刀的那一天开始,我就明白了自己将成为了一个什么样的人。我来到这里,离开地面,在树和树之间跳来跳去,害怕着,躲避着所有。”

“但那没用”他低下头。“撒谎,我不断地撒谎,编造各种理由欺骗她,只希望她能够相信我。可最后呢?她还是死了。”

“如果她相信了,一切就不会发生吗?”阿基里斯笑了起来。“罗亚相信了我,相信了我的谎话,可结果呢?”

“他很快乐,阿基里斯。”一鬼答道。“对罗亚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结局了。”

“不!一点也不好!”金发男孩双手握拳重重敲打着地面,身体也不住地颤抖。“他的病情已经开始好转了。如果不是因为加尔利尔,如果不是因为那个混蛋把真相说出来……”

“加尔利尔只是说了事实,阿基里斯。即使没有他,罗亚总有一天也会知道。”

“但罗亚不该在这个时候死的!”

“你不明白。”一鬼站了起来,将镰刀举到胸前轻轻抚摸。“只是早一点,或者晚一点罢了。”他说。“命运决定了我们的未来,谁也无法改变。”

“无法反抗?”阿基里斯大笑着也站了起来。“你只是在逃避而已。”

“逃避?”一鬼大声反问。“你说我在逃避?你根本就什么也不知道,根本就不了解我的感受!这三个月,或者四个月里,我杀了许多人,我一次又一次的回到大地,一次又一次的举起这把镰刀。你知道我有多么痛苦吗?我的灵魂在躯壳之外,知道吗?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感觉吗?我的思想浮在半空,看着自己的身体在地面不断挥舞着镰刀,所有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那些人临死前绝望的,恐惧的眼神。”

“那是我,又不是我!”他把镰刀举过头顶,仰头看那锋利的刃口,瞳孔深处泛起淡红色的光芒。“你听不见那些声音,所以你不明白。这镰刀里藏着恶魔,而我则杀了耶莉……”

“她就站在我面前!”他轻声说。“只有那一次是不同的。只有那一次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我切断了她的喉咙,血喷了出来,溅得到处都是。耶莉倒在地上,我看着她,然后又把镰刀举起来,一下,一下,不断地砍下去……”

“别说了……”阿基里斯喊道,但一鬼却仿佛没有听到一般,他继续诉说:“那个时候是不同的。我可以控制自己的身体,那个时候,我是真的想杀了她。”

“你被杀戮的欲望迷惑了。”阿基里斯盯着树上的男孩。“那欲望占据了你的心,腐蚀了你的灵魂。”

“你说的对。”一鬼站在树上,无奈地笑了笑。“所以,我还能做什么?我只想留在这里陪伴耶莉,永远,永远。”

“你不会那么做的。”阿基里斯慢慢转过身去。“你知道那个方法,我很清楚你知道,我很清楚你心里面真正的想法是什么。”

“我们都有那个人的刀。”他说,听到这句话一鬼则惊恐地抬起头来。“我会帮你,那方法对我来说没有用,罗亚即使可以复活,也还会像以前那样躺在医院里继续痛苦。”

“你想说什么!阿基里斯!”一鬼喊。“那个传闻是假的,你也拥有那刀,你也可以听见那些声音!我们就住在魔方街!根本就没有什么实现愿望的方法!”

“传闻总会有一点偏差。我听不见你说的声音,可我知道,魔方街没有实现愿望的方法,那个地方却有。”

“你总有一天会回到地面上来的,我有这种感觉。”

“我在五十四街等你!至于我……” 这么说着,阿基里斯的背影也渐渐消失在迷雾之中。

“我有我自己的结局。”

.

“朋友死了,连葬礼也不出席吗?”对加尔利尔和他的同伴们而言,葬礼上那庄重肃穆的气氛实在无聊得很,幸好在回来的路上还能遇见可以带给快乐的人。“想不到你不但是个胆小鬼,还是个无情无义的家伙,这可真让人感到惊讶!”

“我很忙,加尔利尔!”面对嘲笑,阿基里斯不为所动,只是径直从众人之间穿过。“你们找其他的人玩去吧。”

“嘿,今天怎么拽起来了?”加尔利尔打了个响指,伙伴们也围了上来。“只是死了个小瞎子,你就有了这么大改变吗?”

“瞎子?”听到这句话,阿基里斯终于停住脚步。“加尔利尔,对你来说,罗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加尔利尔疑惑地看着对方的背影,再回头与同伴交换了一下眼神,随即一起用夸张的声音笑了起来。“一个只能躺在床上,连光都不能碰的废物!”他嘲弄道。“对我们而言,罗亚是可有可无的人,他死了我们可一点也不觉得难过!”

“但你一定很伤心吧!”他继续笑道:“懦夫,好不容易你才找到了一个比自己更为弱小的人,但他却眨眼死去了。无论甘不甘心,你又变成最没用的家伙了。”

“罗亚的确只能躺在床上,他的确连阳光都不能碰触。”金发的男孩慢慢转过身来。“可是他并不弱小,比起我,他要坚强许多。”

“随便你怎么想。”加尔利尔耸了耸肩,冷冷的丢下一句话。“你们两个都是废物,看在那小瞎子的份上,今天就放过你,滚吧!”

可昔日的胆小鬼却没有因为这难得的宽恕而离去,反而向前踏上了一步。

“你看过自己血流出来的样子吗?加尔利尔?”阿基里斯紧紧盯着对方,一字一句说道。“你知道吗?只有看着自己的血往外流淌,才会知道那是究竟有多么疼痛;只有被欺负被排挤的人才那是多么痛苦;因为被关在房间里,所以比任何人都了解孤独的含义,因为自己不能碰触阳光,才可以带给别人无限的温暖。”

“我是个胆小鬼,我是这条街最弱小的人,比起我,罗亚要坚强许多。”阿基里斯用奇怪的语气说道:“但加尔利尔,你又如何?你其实是一个懦弱的家伙,你自以为胆大,但其实只是靠着欺负弱者来取得自满和平衡。”

“注意你的措辞!”加尔利尔猛得转过身去抓住阿基里斯的衣领。“别得寸进尺,混蛋。”他狠狠警告。“你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你和罗亚是一个等级的废物!你只是一个只懂得逃跑的胆小鬼罢了。”

“你说逃跑?”虽然被拽住领子,阿基里斯却大声笑了起来,他右手一挥,飞快地在加尔利尔的脖子上划过,然后再挣开对方的手,用极快的速度从众人之间穿了过去。“我只是把你们甩在身后罢了。”

“你做了什么!”孩子们几乎同时喊道,不自觉的,他们每个人都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纷纷回头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那个一瞬间就到了自己身后的懦夫。

空气中,一股压抑的气息霎时之间弥散开来,他们惊讶的发现自己的手上沾满了某种液体。

他们彼此相望,看着同伴手忙脚乱的,无助的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脖子。

那手是鲜红鲜红的。

血从各个人的颈部急射而出,四处飞溅,几个男孩挣扎了几下,终于伴随着沉重的声响纷纷倒在地上。

“你这个……”加尔利尔用尽全力把头抬起来,转过去看着那无数次被自己踩在脚底的懦夫。“你竟然……”

“我是个胆小鬼不是吗?我和罗亚是一个等级的不是吗?”那金发的男孩依然站在原处,他冷冷地看着加尔利尔,只是嘴角扬起一丝笑容。“最弱小的时候,我们是一个等级的。最强的时候,他也与我同在。”

他晃了晃自己的手,那里紧紧握着一把短刀,那原本是属于加尔利尔的东西。那原本应该只是一根沾满锈迹的钢条。

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它已经变成一把精致而又锋利的,让人无法想象的刀了。

.

“声音……”

回过头去,阿基里斯抬头仰望天空,喃喃自语:

“不知道什么原因,自然而然就可以听见,自然而然就可以明白……”

“而五十四街,是一条任何人都不知道名字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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