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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奔跑的胆小鬼(8)

《魔 方 街》 一守1/著, 本章共2898字, 更新于: 2009-12-08 09:05

32.奔跑的胆小鬼(8)

或许是因为阳光的照射,或许是因为加尔利尔的坦白,那一天之后,罗亚的病情愈发严重,他的皮肤变得更加苍白,更加没有生机,就像一张无字的纸。

厚厚的窗帘布重新被拉上,病房里也恢复成以往干净,一尘不染,却阴暗无光的景象,可是即使如此也无济于事,男孩一天天憔悴,他总是盖着雪白的被单,一动不动坐在床头用苍白的瞳孔注视着自己的手掌。

他注视着,尽管什么也无法看见。

“罗亚的身体已经到极限,可能撑不了多少日子了。”护士小姐们低声诉说。“多可怜,他还那么小。”

这些天,千一直也陪伴着罗亚,她坐在床边,紧握着的手也微微颤抖,千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能说什么,到后来,她终于也感觉到了那孩子身上所散发出的气息。

那是令人难以忍受的,冰冷的气息。

是死亡的气息。

“阿基里斯……”再后来,有一天罗亚抬起头用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瞳孔望向千,他的眼角掠过一丝悲伤,然后又把头扭过去望向窗户自言自语。“他没有来……”

那一瞬间千就明白了,谁也无法走进罗亚的世界,这个孩子得心里,除了阿基里斯再也容不下其他任何东西。

她轻轻站了起来,把椅子扶好,吻了吻罗亚的面狭,然后叹了口气,静悄悄地离开了这个房间,并再也没有进来。

时间没有因此停止,五天之后,巴斯出院了。

.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把鲜花**花瓶,昔日的女佣又托着下巴打量了一下,小心将一根歪倒的枝条扶正,然后才转过身去握住千的手。“再没有什么理由可以让你留下来,我已准备好房间,现在能搬过去。”

千点了点头,小心把巴斯从病床上扶起,并为他套上外套。然后,她和米美一起将这个待了近一个月的房间尽可能地收拾干净,方才依依不舍地退出。

下楼之前,必须先经过罗亚的房间。

千低着头,搀扶着巴斯默默无声地走着,直到门的另一边传来:

“你要走了吗?”

“恩。”

“抱歉,我……这几天,我这个样子一定让你们都觉得很失望吧。”门的另一边,病床上空荡荡的,罗亚双手抱膝,背靠着破旧的门板坐在地上。“对不起,我不能送你。”他说得很慢很慢。“这些天来你一直在照顾我,安慰我,我真得很舍不得。”

“我会再来看你的。”千轻声回答。

“我手上握着一把刀……”罗亚的声音哽咽了起来。“我的眼睛看不见东西,可是感觉还在。我知道那把刀还在我的手里。我知道阿基里斯没有骗我,因为我现在很清楚地可以感觉到这一切。我感觉到有一把刀在我手中,我感觉到它一天天变重了,变得很重很重。”

千默默得听着,没有回答。

“阿基里斯会原谅我吗?加尔利尔说那些话的时候,我竟然相信了。他一定是因为这个才生我得气。因为我不相信他……从那天开始,他再也没有来过。”

“你错了。”千把额头贴在门板上。“阿基里斯永远也不会讨厌你,罗亚,他一定是有什么事情要解决,所以才来不了。”

“阿基里斯是你的朋友!”说完这句话之后,千便转过身,扶着巴斯慢慢地一步一步走下楼去。

而门那边,罗亚的脸上则展露出幸福的笑容,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消失,然后又站了起来,扶着墙壁慢慢摸索着走到窗边,轻轻把帘布拉开。

金色的阳光照在脸上如同火烧一般难受,但他却还是微笑着把脸朝向外面。

“是的,他一定会回来。阿基里斯是我的朋友。”

.

如果这个过程没有被阿基里斯看到,或许他就真的不会再一次出现。

事实上,每一天阿基里斯踏着极轻的罗亚听不见脚步声的步伐来到楼下,然后探头来仰望那扇自己攀爬过无数次的窗台。

所以,当他看到朋友站在窗户后——尽管他很清楚罗亚看不到自己——的时候,便终于下定了决心。

两天之后,一个如同往常一样平淡无奇的早晨,急促的脚步声再次响起了。

“抱歉!”翻进房间,从地板上站起来的阿基里斯用尽可能轻松的语气向朋友问好。“发生了一些事情,所以这几天一直没有来。”

“没关系!可以再见到你我就已经很开心。”罗亚坐在床头,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阿基里斯,你比我想象得要矮一点。”

“厄。”金发孩子摸了摸头。“我可控制不了我的身高。”然后才意识到对方话中夹杂着的讯息,惊讶地喊了起来:“你怎么知道我长得矮!罗亚!难道你的眼睛已经……”

“你说呢?”罗亚语气平缓。

“也许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他低下头去,小心地理了理被子。“上一次,我只能就着阳光看见千姐姐模糊的影子。但今天,阿基里斯,虽然其他东西我依然看不清,但你……”他抬起头笑。“我看得很清楚,金色的头发,还有你脸上的瘀青,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和加尔利尔打了一架!”阿基里斯满不在乎地回答。“我早就想那么做了!”

“那么你一定赢了。”

“当然。”金发男孩子点头,尽管这不是事实。“我狠狠教训了他一顿。”

“那真是太好了,阿基里斯。我不是早就说过吗?善跑者阿基里斯不是弱者,更不是胆小鬼。”罗亚轻轻说道,语气里夹杂着不易察觉的不知名的冰冷。

“阿基里斯……”他这么说:“我想我快要死了。”

“别开玩笑!”听到这句话,阿基里斯便大声喊叫了起来。他走过去,将双手重重拍打在床沿,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病床上的朋友,一寸也不肯移开。“你的病已经开始好起来了!你刚刚才这么说过!你说,你看见我了!这就是证明!罗亚,别说泄气话,你的病马上就会好起来。只要好好休息,再过一段时间,你的病肯定可以完全康复!”

“和那些没有关系,我的朋友。”罗亚还是那样微笑着平静地看着他唯一的朋友,他慢慢说道:“对不起,阿基里斯,我很抱歉……上一次,加尔利尔说那些话的时候,我竟然会怀疑你……”

“可是,我错了……”他继续说着,又将手伸了出来。“你看到了吗?这是我的刀!我现在已经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它的重量,我感觉得到,我可以闻到它淡淡的金属味。我想我的病真得已经好起来了,我感觉得到,它一天天的重起来,我感觉得到,我的手上确实握着一把刀。”

“它很沉,就像我第一次握着它那个时候。”

“那不就可以了吗,罗亚!”阿基里斯扶着床沿慢慢跪了下去。“它又变重了,那不是很好吗?”

“这把刀真的很锋利,划下去的时候,连疼痛的感觉都没有。”

“阿基里斯……”罗亚闭上了眼睛。“在你来之前,我已经把它刺进我的喉咙了……”

他的头低了下去,声音也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就要听不见了。

“我不是病死的对吗?我最好的朋友。”

然后他停止了呼吸。

阿基里斯跪在床边,一动不动的看着病床上罗亚逐渐冰冷的尸体,就好像面前的这个男孩,罗亚,他的朋友,只是睡着了一般。

“啊,你说得对。”过来很久,他慢慢站起身,摸索着,从怀里掏出那根好不容易才赢回的钢条。

没有锈迹的上半截,刃口的弧线发出冰凉的光芒,握在阿基里斯手中,好像一弯新月。

他站立良久,终于慢慢匐下身去,把刀刃贴在罗亚的脖子上。

他刺得很仔细,很小心,就像害怕吵醒对方一样。而那刀,它的确锋利得让人无法想象,没入的时候几乎感觉到不到阻碍,拔出来时也只是留下一道细小的肉眼无法察觉的伤口。

殷红的血慢慢渗出,阿基里斯低着头,沉默地注视着,直到许久以后,才叹了口气将钢条重新收回。

由始至终,他都表现的异常平静。

甚至连一滴眼泪也没有流下。

然后他转过身,来到窗前,把厚厚的窗帘布拉开,让金色的阳光洒在罗亚的脸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一手按着窗台跳了下去,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

无人的房间里,罗亚静静地躺着,脸上露出安详地笑容。

“你是被自己的刀刺死的不是吗?罗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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