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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奔跑的胆小鬼(1)

《魔 方 街》 一守1/著, 本章共4199字, 更新于: 2009-12-01 11:12

25.奔跑的胆小鬼(1)

罗亚醒了很久。时间还早的很,室内依然有丝丝凉意,窗户虽然开着,但厚重的窗帘却拉上了,光线很微弱,但这没什么影响。

罗亚听见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很远的街道的尽头传来,但只是片刻就到了附近。看来这个人正在被什么东西追赶,罗亚想,不过他跑得真快。

脚步声消失在楼下,但那人显然不打算放弃。罗亚看见……那家伙慌张地扭头四处张望,然后发现二楼有一扇窗户开着。罗亚看见……那人微微弯下腰,突然猛蹬地面,短暂的助跑之后,脚尖飞快地在墙壁上点了几下,一手抓住窗沿翻身钻了进去。

厚重地窗帘随着陌生人的闯入张开一条缝。阳光——并不算太强烈——透过间隙撒在罗亚的脸上。他感到一阵刺痛,急忙抬起手来遮挡,于是手也开始觉得疼痛无比,仿佛火烧一般。

幸好窗帘马上就被那人合上。闯入者这才回过头,看到躺在床上的罗亚,他很自然的愣了一下。

“对不起。”他满怀歉意地说。“我不知道里面有人。”

“是阿基里斯吗?”窗帘合上后,罗亚终于感觉舒服了一点,他点了点头轻轻说。“我听见了脚步声,你跑得真快。”

“那是因为我是个胆小鬼!”阿基里斯冷冷回答,一边把窗帘扯了扯确定不会再有阳光漏进来。他知道病床上的人是谁,对方的手放下来的时候,阿基里斯看到他白色的瞳孔——在这条街,只有一个人拥有这种颜色的眼睛。“我很快就走。”

“你还是多留一会儿比较好。”罗亚并不介意对方的冷淡,相反还觉得亲切。“我听见好几个脚步声。恩,三个人。这是托马斯。这是加尔利尔。还有一个是……”

“胡安。”阿基里斯接道。“一个跟屁虫!”他恨恨骂了句,终于搬过一张椅子坐下,盯着罗亚白色的瞳孔。“你也挺厉害。只凭脚步声就认出了两个人。”

“是三个人。”罗亚微笑着纠正。“如你所见,我的眼睛看不见东西,这是失去视力的补偿。他们为什么要追你?”

“习惯!”阿基里斯满不在乎地回答说。“托马斯和胡安都是跟屁虫,他们因为习惯而追随加尔利尔。至于加尔利尔,你知道,人总要欺负一些比自己弱的人才能找到平衡。”

“阿基里斯是弱者吗?”罗亚惊讶地问:“你跑得很快,比他们三个快一倍以上,我相信这附近谁也追不上你。”

“如果不是弱者就不需要逃跑了。”对面的人语气略微缓和了一点,但还是夹杂着冰冷。他突然发现了什么,于是问:“你手里拿着什么?”

“一把刀。”罗亚把手举起。“这是那位先生打造的刀,很漂亮不是吗?”

“可是我……”阿基里斯呆呆看着罗亚的掌心——那里什么都没有——他忍不住想反驳说道,但也就在这一瞬间他便想起了另一件很极其重要的关键。

心脏跳动的速度猛得加快了好几倍,他咽了口唾沫,硬生生把即将说出口的话又吞了回去。

白色瞳孔的罗亚!阿基里斯终于想起来了:罗亚的瞳孔以前并不是白色的,他曾经和其他人一样健康,只是因为一场怪病,高烧不退才不得已住进了医院。

那个人送了一把刀给病床上的他——罗亚一直希望拥有一把那位先生打造的刀。但后来,罗亚的病情开始加重,瞳孔也变成白色,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罗亚的身体也变得越来越虚弱,到最后,即使碰到阳光也会感觉火烧般的痛苦。他一天天沮丧,开始拿着那把刀每天每天在手腕上比划。因为这个,周围的人感到很害怕,觉得罗亚随时都会自杀,一步也不敢走开。

再后来,罗亚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开始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冰冷,就连露西小姐也觉得难以忍受。露西小姐后来在某个晚上静悄悄地带走了那把刀,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自从罗亚病倒,露西小姐一直无微不至地照顾他的起居。因此她的离开给了罗亚很大打击,仿佛被人遗弃。但更严重的是,他发现自己的刀不见了。或许露西小姐是出于好意才那么做,但这根本没用,罗亚慌张了好一阵子,他到处寻找自己的宝物,当然,怎么也找不到。

有一天,他突然不再寻找了,大家松了口气,但随即便发现情况变得更糟:罗亚开始握着空气比划,每天都那样,就好像那把刀还在自己手中一般。

“这是把很漂亮得刀不是吗?”罗亚将手高高举起。

“……对,很漂亮。”阿基里斯终于回答说。

那把刀是不存在的,但,如果罗亚认为它存在的话,那就当它存在好了。阿基里斯这么想,这样至少可以让罗亚的心情好一点。

这时,墙壁的另一面传来交谈声。

.

“马尔奇娜小姐的头部受到了严重的撞击!”虽然用的还是敬称,但提到马尔奇娜的时候,米美的语气已经不再那么必恭必敬。如今她一身便装站在千身后,脸上满是不在乎的神情:“颅骨可能有点细微的裂缝,但没什么大碍。只是,醒过来以后她似乎丧失了一部分记忆——有关巴斯和你的记忆。她忘得干干净净,不管怎么说,这是好事情。”

“巴斯为了不伤害马尔奇娜情愿吃掉自己得胳膊。”千哽咽着回答,一面轻轻抚摸病人的额头——巴斯的左肩已经包扎好,但毕竟失血过多,依然昏迷不醒。

“总归活下来了。”米美耸了耸肩,随意接道,“我希望他不会把床压跨……这病床是特制的,但你知道这家伙实在太……”意识自己的失言,她急忙收口,但话已说出大半,幸好千只顾专心照顾巴斯,并没有留心听。

米美吐了吐舌头,走上前去,将自己的手放在千的肩膀上,用尽可能温柔的声音安慰道:“现在情况好了很多,医生说过,他很快就会醒过来。他生命力惊人,我可清楚的很。至于马尔奇娜……她的好奇心还是一如既往的重。我想,如果让她再看到巴斯,即使已经忘记了你们的存在,也难保不会再起那念头。恩,我想,你们最好不要再回十二街,永远也别回去,只有这样才能保证安全。”

“即使醒过来,巴斯也还需要静养一段时间。”千点了点头,“他的身体很虚弱。”

“你们现在只要待在这里就可以。”米美的手不自觉地加重了一点点力气。“其他的事情我来解决就可以。”

“谢谢。”

“这没什么,我们是朋友。”米美笑咪咪地回答,“恩……那你怎么办呢?你现在无家可归,总不能也待在这,待在这个小房间里。我想,你或许可以到我家来。”

“不了……”千摇了摇头,关切地望向病床上面无血色的巴斯:“他的烧还没有退,现在情况也不稳定,我想在这里陪他。”

“那,那等他醒过来以后再说吧。”米美脸上失落的神情一闪而过:“等这胖……等巴斯的情况好些,你们可以一起过来。”

“我准备辞退马尔奇娜家女佣的工作。”她突然这么说,然后看着千惊讶地转头,便露出‘意料之中’的微笑:“别那么奇怪的样子,我本来就不是一个全职的女佣!这些天,我想了挺多事情,马尔奇娜的所作所为实在太过分。无论是对他……”顿了顿,“还是对你。”

“我回去收拾一下房间。”她继续说。“等巴斯精神恢复,你们就一起过来吧。我家的大门随时都为你敞开。”

“米美……”千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对不起,你隐瞒了马尔奇娜,还帮我把巴斯带到了这个医院。而我只是因为在地下室里的时候你对我喷了迷烟……”

“你觉得我是个坏女人?”米美露出尴尬的表情:“那很正常。可是,要知道我不过是个女佣,而马尔奇娜是雇主,那个时候我不能反抗……”她认真说:“该说抱歉的人是我。千,那个时候我犯了很多错误。你应该讨厌我,甚至憎恨我!我不会怪你,但现在我是真心想帮助你,我已不再是马尔奇娜身边那个助纣为虐的佣人了。”

“我们是朋友。”她这么说,一边轻轻退出房间,再轻轻地将门合上了。

.

“米美?那个马尔奇娜家的女佣?”走廊的脚步声下了楼,然后渐渐远去,罗亚小声说道:“我一直以为她是个刻薄的女人。我记得,以前在街上遇见过她几次,她连正眼都不看我,显得极其高傲……没想到她也有这么温柔的时候,看来是我错怪她了。”

“她也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阿基里斯扳着手指数,“还有加尔利尔,贝尼托,一鬼……她都没正眼看过。但是她经常看耶莉和罗伊娜,甚至还给她们糖果。”

“你是说她只喜欢年幼的女孩?”罗亚笑了。“我听说米美小时候很漂亮,也许这可以解释。她好像还有个……”

“她的确很漂亮!”阿基里斯打断了罗亚的话,似乎想到了什么。“她很漂亮,但不正常,那很奇怪!”阿基里斯小心选择词句:“怎么说才好?我每次看见那个女人,都觉得她的样子和以前有点不同……嗯,越来越漂亮了。”

“这说明你不了解女人,阿基里斯!”罗亚又笑了笑,这样的聊天令他觉得精神爽朗。“女人很在乎自己的脸,她们会下很多功夫去保养。”他说。“女人永远也不会对自己的容貌满足,她们总是希望自己变得更加漂亮!”

“也许!”阿基里斯小声嘀咕了一句。“反正我不懂这些。”然后他转过头去想看看窗外,但那里个方向却被厚重的窗帘布遮盖住,于是他又回过头来问:“那几个笨蛋还在吗?”

罗亚侧耳聆听,过了一会便摇头回答:“应该不在,我听不见任何声音。除非他们躲了起来,而且屏住呼吸。”

“他们没那个智商。”阿基里斯笑起来。“即使和猴子比加减法,他们也不见得能赢哪!”然后他在大笑中站起。“好了!我该走了!再见!罗亚!希望你的病能够快点好起来!”

“我们可以做朋友吗?”罗亚突然问。

即使看不到,他苍白的瞳孔里依然映着阿基里斯的倒影。

“我没有朋友。嗯,耶莉以前常常来看我,但她也很久没出现了。”

阿基里斯闻声便僵在原地,面露惊异地看着对方,过了好一会才缓过劲来。“从来没有人这么对我说过,你应该知道为什么。”他轻轻唱道:

嘿~没有父母的阿基里斯!胆小鬼阿基里斯!可怜虫阿基里斯!

来吧来吧!朝着阿基里斯扔鸡蛋!朝着阿基里斯扔石块!

谁也可以欺负他!因为阿基里斯一点反抗的勇气也没有!

“你不是一点反抗的勇气也没有。”罗亚笑了,“我知道这首歌的下半段。”他接着唱道:

看到自己的血流出来,才知道那有多么难受!

知道疼痛的感觉,才知道不该去欺负人!

我是擅于奔跑的阿基里斯,永远也不会和别人打架!

我是善于逃跑的阿基里斯,即使你们说我是胆小鬼也不在乎!

“你怎么会知道这一段?”阿基里斯静静听完,然后惊讶问道,“这是我自己编的,可没有对任何人说起!”

“但你自己却唱过,而且就在楼下。”罗亚露出狡猾的笑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你忘了吗?我可是什么也听得到。”

“即使那样!”阿基里斯没有笑,他大声说:“我也不会和你做朋友!”

然后他推开门——这一次没有走窗户,飞快退了出去。

但等到了门外却又传来轻轻的声音。

“明天,我还会再来看你的。”

罗亚坐在床头,直到阿基里斯那独特的脚步声完全消失才重重呼了口气。无光的房间里,除了他什么生物也没有,罗亚低着头,过了一会,便开始轻轻抚摸那独属于他一个人的宝物。

这时已是中午,但因为窗帘被拉上,室内还是冰冰凉凉。罗亚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用苍白地瞳孔望着自己空无一物地手心,再过了很久,他叹了口气。

“我真想再看一眼……”他说,“这刀是那么轻,我几乎就要怀疑它是不存在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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