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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幸运千(6)

《魔 方 街》 一守1/著, 本章共4312字, 更新于: 2009-11-16 10:33

“看,这么多。”渥德老爹把筹码捧起。

“我可以不断地赌,不断地赌,我知道的……”他笑。“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开心过。你看,这里每个人都哭丧着脸,好象死了亲娘一样。你看我,我可以感觉得到那些东西在体内翻滚,好像岩浆,很热但很舒服。”

“我不会输,你不明白!”又灌下一口酒,他摇头说。“你不懂,我在外面等了足足四十年。嘿,幸运女神四十年前就抛弃了我……不,不是抛弃,是考验我才对。总之,现在她已回来,而且还站在我身后。”

“你想要?筹码?钱?”他盯着对方。“想要就拿去好了,多少都可以!我今天很开心。我说过,我运势正佳,谁也敌不过。你想拿多少?拿去,拿去吧,反正我只要站在桌前它们就会自己滚过来!拿去吧,你为什么不拿?”

“我能赌上好几百轮!而且会持续的,永远的赢下去!”渥德大声喊,对面那人却毫无动作。于是渥德觉得有些生气,在这个夜晚他不容许任何人藐视自己。他将空酒瓶举了起来,狠狠朝着对方的头砸了下去。

那人没有躲避,瓶子碎了,却没有血。

“原来你是根柱子……”愣愣看了许久,渥德老爹说。

他感到体内那股岩浆在流淌,并慢慢地汇向某处,于是弯下身去。“唔,我想,我想起来了,我本来是在找……”他喃喃道。“是在找厕所。”

他环顾四周,走廊里灯光灰暗,一个人也没有。

“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他问,当然没有人回答。

于是渥德扶着墙壁慢慢往前走,但酒精的作用实在太大,没多久就重重摔倒在地上。

“这里是哪里?”他翻过一个身,用稀松的眼神望向扭曲的天花板,大声喊道。“为什么一个人也没有,我只是想找个地方撒泡尿!算了,哪里都好……”

他的精神放松了开来,任由那岩浆从下体夺路而出,温暖的感觉变得更加清晰,他觉得很舒服。

迷糊之间,他听到一个声音,那是有人在低声歌唱。

“第十三条街道叫恐惧,第十四条街道叫担忧……”

“……第十五条街道叫冰冷,第十六条街道叫堕落。”渥德用含糊不清地声音跟着对方唱。“我知道这首歌,那是一个传说,一个很美丽但很可笑的传说。”他评论道,然后吃力的仰头朝后面看。“你总算来了,哈哈,不过现在不用你带路,我已经解决了。嘿嘿,把我扶起来,你要多少钱我就给你多少,我今天运势正佳……”

没有人回答。

咽喉突然一阵冰凉,渥德感到四周的温度急速下降,连手脚也不自觉开始颤抖。他睁大了双眼,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一只手掌不失时机的按住了自己的脸。

冰凉的触觉在喉咙里搅动,发出浑浊的声音。意识也渐渐模糊,渥德开始感到恐惧,他用力挣扎,但无论怎么努力也没用。

身体抽搐了几下,又抽搐了几下,最后终于不动了。

卡切这才把刀轻轻拔出,他站起身,低声唱着只有自己才明白的歌谣,头也不回的朝走廊尽头迈开脚步,就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般。

“第十七条街道叫懊恼,第十八条街道叫荒芜……”

.

阿甘好不容易才挣脱开那几只想阻拦自己的手臂,现在却没有勇气将门推开了。

这其实是很自然的想法:即使进去了又能怎么样,什么都不管,牵起千小姐的手径直离开么?他闷闷想着,千是高高在上的,如同云端遥不可及的天使。自己呢?不过是个爱胡思乱想的普通人类,不过是个卑微的小保安。

另一边,是否正在进行常人无法想象的残酷赌局?他贴着门,竖起耳朵,生怕错过任何一点声音。

阿甘不断在心中询问自己:千可以赢么?然后又自己回答:可以。但即使如此,不安的情绪却丝毫也没有减弱。

他总会想起那个男人,那个只需漫不经心地一眼便可让自己颤抖不已的可怕男人。面对如此危险的存在,只是赌桌上的胜利真的可以将他完全击倒?阿甘的直觉一向不怎么样,但这次,他想:无论是胜还是负……

门与墙壁的隔音效果似乎都不错,里面的情形外人根本无从知晓。空气渐渐变得沉重起来,气氛压抑,让人无法忍受。

最后,他便闻到一阵奇怪的味道。

阴森而潮湿,腐朽而破败,那味道仿佛一个大锤重重敲打着自己的胸膛。寂静的回廊里,难以形容的不安再次蔓延,阿甘感到自己的身体变得无法控制,大脑里也一片空白。他觉得害怕,但手却不由自主地伸了出去。

门开了,呈现在眼前的,是地狱。

皇帝烂泥一般摊在脚边,头颅不在原位而是搁在桌子正中。地下世界曾经的王者圆睁着眼盯着自己,仿佛正心有不甘地诉说着什么。

四下里一片狼藉,地板,墙壁,天花,鲜红地血液遍布视野中每一个角落,昔日无论如何也战胜不了的护卫们现在只是不会说话的尸体,或是分做几段,凌乱散布,或是躺靠在墙边,任由内脏从开了膛的身体里缓缓滑落而出。诡异的现场,浓厚的血腥味道令人反胃。

阿甘四处搜寻,希望可以找到心中女神的踪影。可是什么也没有,他感到心脏的跳动越发急促,似乎就快破体而出。怎么办,怎么办,他胡乱想着,胡乱找着,这样过了很久,又突然松了口气。

千消失了,至少不在这里,阿甘这么对自己说。那千就一定还活着的,那位小姐是幸运女神的化身,定然可以平安无事。

房间的一侧,没有上锁的侧门随风来回晃动,发出骇人的声响,越过那声响,黑暗阴沉而广阔,好像一个进去了就再也爬不出来的无底深渊。

.

同样是黑暗,千却觉得刺眼。

明月被云彩遮住之后,走廊里一丝光也没有,她摸索着向前走,只觉前方仿佛有只巨兽,再后来,更看到那兽的牙齿所发出的寒光。

千觉得有些恐惧,于是揉了揉眼,等手移开之后,光芒变得旺盛起来。白色逐渐蔓延,越来越宽广,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完全的黑暗里人固然是看不见任何东西的,完全的光明里也是一样么?千这么问自己,然后又自己回答:是的,光明和黑暗原本就是一体,不会有人比自己更清楚这种对立的和谐。

一次又一次地尝试逃离这无尽的黑暗,或者光明,但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了。千默默想,同时小心地朝着目的地移动,后来她终于来到走廊的尽头,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但远离喧嚣。千掩上门,来到床边坐下,过了一会儿,又整个人趴下去,将头埋进枕头。

不知道那个男人后来怎么样,爬起来的时候她想,然后又想,不知道阿甘怎么样了。

那两个人在任何一个方面都是截然不同的,但千总觉他们之间有些微妙的联系。那是什么样的联系呢?她坐在床头,将脚一点点收起用力抱住,再闭上眼睛。然而一旦陷入沉思,只觉得有更多身影自眼前浮现,那些影子越来越多,终于连最初的两人也吞没了。

对了,原来是这样,面对答案,千只能苦笑:原来如此,无论是阿甘,还是卡切或者其他人,他们……

他们都是自己以外的人。

她把手伸到枕头下,摸索着找到了自己的希望——一把小巧精致的裁纸刀。那刀普通至极,连刃口都不算锋利,不过,它足以刺穿任何人的咽喉。

千将刀反握,慢慢举起,轻轻贴在自己的脖子上。只要再用一点力气就可以,她对自己说,只要再用一点点力气就可以赢。

这时她听见一个奇怪的声音,那是某个人在轻声吟唱:

“第三十条街道叫狡诈,第三十一条街道叫虚伪……”

“……第三十二条街道叫嫉妒,第三十三条街道叫背叛。”那歌谣流传甚广,千很自然就跟着唱了下去,然后才感到恐惧。

“是谁!”她叫喊起来。“是谁在外面!”

来人用实际行动回答了她的问题,虚掩着的门被一脚踢开,鸭舌帽的男子提着刀,一身血污的站在门口,他盯着女孩,眼神茫然而锐利。

这同样是一种对立地和谐,但千却无暇品味。

“别过来!”坦然面对死亡的勇气并不是任何时候都存在的,只是双目相触的一刹那千就忘记了自己的好不容易才下定的决心。她下意识地朝着更里面一点的墙壁靠去,同时用握着刀的手胡乱指向对面的恶魔。

“别过来,听见了吗,我叫你别过来。”

这是第几次了?刚才还一心寻死,现在却只想挣扎求存。

.

“第三十四条街道叫冷漠,第三十五条街道叫丑陋……”卡切无动于衷。一边吟唱着陌生的歌谣,他扑了上去,左手拨开迎面刺来的刀,再顺势握住用力一扯,压在女孩的另外一只手上。力量牵引,千只觉得一阵酸痛,握着的裁纸刀也松了开来,失去武器的她侧身躺在松软的床上,唯一可以做的仅仅是挣扎与咒骂,但这只会让对方感到更加兴奋。

“我是个棋子?”半弓着腰,卡切贴近千的脸,用嘶哑的声音说,像是询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位先生让我出来寻找至关重要的存在,我不懂……我一直在想,或许那只是个借口也说不定。我不像你也不像那些人,谁知道呢?我找了许多年,却什么也得不到。”

“那不是我想要的。”说到这里,杀人鬼的脸便剧烈地扭曲。“有什么地方错了。我想成长,但这种方式不适合。不是寻找,不是胜负,那不是我,对的对的,其实我已经成长了,真实的我,完完全全的专属于我一人的世界和法则,我最在乎的东西……”

“……只是血液。”

话说到这里便已足够,卡切右手高举,紧紧握着那把精致的,锋利的不像是这个世界应该存在的凶器。然后毫不留情地刺了下去。

但他又失败了。仿佛被某种无法解释的力量牵引着一般,挣扎中,千的膝盖重重撞上了杀人魔的小腹——那里不久之前才承受过一拳狠击。

除了格外擅长杀人与**,卡切与普通人并没有什么不同,痛楚翻江倒海般地涌了上来,他退了开去。

只是,刚才那一瞬间,在混乱中隐约闪现的奇异感觉,时间,位置,角度,那不自然,却恰到好处的……

“……我从一开始就觉得奇怪。”又退了几步,当背撞上墙,卡切的头也垂了下来。“我一直在想,你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魔方街以外的地方,你和那位先生,和那些人一样,都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

“现在我明白了……那位先生说过,我们欠缺一些东西,一些至关重要的东西……”

“原来你……如果是你的话,一定可以找到最后的街道!”他笑了起来,重新站稳了脚,踏着缓慢地步伐一步一步朝女孩逼近。“我已经完全明白了,一切都正如那位先生所计划的,难怪他会赐予我这么奇怪的力量。”

“可那又怎么样?”幸运的少女在颤抖,那充满了恐惧的眼神,那充满了无助的表情,无一不让卡切感到自己正站在世界顶端。“那先生所期盼着的未必是我卡切所期盼的,何况他也说过,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坦然的面对自己最真实的一面就可以。”

“我最真实的一面就在眼前!我不想再为他做任何事,我是卡切,我在乎的只有我自己。”

“而你的身体,你的皮肤,都是为了让我切割才来到这个世界……”

“对,你是属于我的!”

恐惧再次蔓延,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刻都要强烈的冰冷扑面而来。千瞪大了眼睛,看着对方在自己面前蹲下,看着那闪着银白色光芒的刀刃一点点贴上了自己的额头。

细小的线出现了,鲜红鲜红的液体也逐渐渗出,她想动弹,却也仅仅是想。

我会就这样死去?最后,这样的念头冒了出来,万念俱灰之下,头脑反而格外清醒,她闭上了眼睛。

……对了,这本来就是我所期待的。

锋利的刀刃仅仅划开了一道不长的伤口,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这个时候还会发生什么呢?卡切忍不住回过头,只看见一个巨大的影子浮在半空,再然后,鼻梁发出喀嚓声响,竟然断裂了,他慌忙抬起握着刀的手想削断对方的脚,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飞了出去。

这也是因为幸运?半空中,卡切挣扎着别过头看那本该化成尸体的女人,心里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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