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回 下 走海陆道周从唐王 二

次日，潞王令方国安驻兵城北，张秉贞派人请马士英、阮大铖、朱大典、黄道周等重臣上他府上议事。黄道周将去，门人姚启林劝他道：“老师，学生以为不可以去。若议事，为何要到他府上？他本是浙江巡抚，现是兵部尚书，不思抵御清兵，竟想着议和。老师若去，遭他裹挟了要归降清军怎好？不如直接出了杭州城，去他处吧。”

黄道周道：“潞王不曾说降，我如何能先走？”姚启林道：“请问老师，潞王如何？”黄道周叹息道：“实不可雕。”姚启林笑道：“既不可雕，留之何益？”黄道周点头，自语道：“我非不忠于明，只是老夫在杭州已不能有作为，不如且往他处。”当时略作收拾，与姚启林和两个仆从悄悄出城。姚启林道：“老师，我们应寻一只船往福建去。”黄道周点头道：“先去浙东。”

几人到江边码头，招来一只鸟船。船家道：“大老爷要去何处？”黄道周想一想道：“往富春吧。到了再换船。”

当时上船浮海，黄道周面朝西北，不禁落下泪来。船到了富春，黄道周几人下船，忽听得锣鼓喧响。黄道周问道：“此是何人？”姚启林去探望了一回，回来说：“老师，是阮大铖与朱大典二人带了数十仆从大摇大摆进了富春县衙。“黄道周道：“没有马士英吗？”姚启林摇头道：“学生也诧异，确实没有马士英。”黄道周道：“不管他们。我们行我们的。”当时换了一只鸟船，要往温州去。将要泊岸时，后面行过来一只大船，船上人道：“前面小船速速躲避！圣驾来了！”

黄道周大惊，视那只船，是一只首尖体长的广船，长有三丈余，帆前立一面旗帜，上写郑字，数个兵士站在舱前舱后。黄道周当 即走至左舷边，问道：“敢问是何圣驾？监国不在杭州吗？”那船头兵士道：“你不知，这圣驾不是潞王，乃是唐王。”

道周又大惊，脱口道：“何人胆敢如此妄为！潞王犹在杭州，敢称唐王为圣驾！”那兵士笑道：“你这老头口气倒大！我等是靖虏侯部下的兵士，侯爷令我等檄各处扶驾，你有何话说？”

黄道周一时无语，思量片刻，说道：“我非别人，乃是吏部尚书黄道周。我要见你家侯爷。”兵士道：“你上岸相候，侯爷的船在后面。”

鸟船靠岸，道周等都下了，在岸边等候。约过了半个多时辰，海面上现出了一片的帆船，大小不等，甚是可观。待近些了，黄道周见到中间一只大福战船，底坚上阔，甲厚首坚，楼高四层，宽且十丈，扬十只大帆，十分了得。

大船吃水太深，近岸时，船上人换了巡座船驶到岸边。此前数只船已泊了岸，兵士鸣金开道，将黄道周等推搡到一边。道周见果然是郑鸿逵与唐王前后下了巡座船，左右相簇，并张起了罗伞。乃在外围喊道：“靖虏侯，别来无恙！”郑鸿奎闻言观之，不禁笑道：“黄尚书，寻你不得，你却在此！”

黄道周走出去，肃容作礼道：“唐王殿下，侯爷，老夫是逃难来的。”唐王忙答礼道：“黄先生，潞王要降，此时怕已落入清军之手了。国家还待振兴，先生不能推辞。”

郑鸿逵道：“黄尚书，你是德高望重之中，我正愁找不到你共议大事，如今好了。”黄道周问道：“何事要与老夫商议？”唐王道：“等入了府衙里再说吧。”

兵士从船上牵下马来，众人上马，同往温州府衙。温州知府胡正岭慌忙出来迎接。闲话不叙，只说黄道周、郑鸿奎与唐王在密室中相议。

黄道周道：“二位从杭州来，那边形势如何了？方国安，还有马士英呢？”唐王道：“我行前特意去陛见了潞王。潞王劝我同降。众臣推他为监国，着实错了。我跪地相求，请他南下，他却执意不肯。弘光不战而逃，潞王不战而降，上负祖宗，下愧黎民！我出了杭州，闻听马士英也要走，方上了船，却被方国安部下兵士拖走，喊他要饷，应是被劫入方国安营中了。他本与方国安相善，不知方国安此番怎样待他。阮大铖、朱大典二人乘船入海，不知所往。”

郑鸿逵道：“潞王要降，我一支水师如何相抗清军呢。便准备南下。早闻唐王大贤，且志向高远，恰唐王欲乘船南下，遂邀之同行。我已派探子回杭州打探，不日将有消息。黄先生还欲何往？”

黄道周道：“日暮途远。不知何往。”唐王道：“我欲去福建，望黄先生能同行。”黄道周看着郑鸿逵。鸿逵道：“家兄南安伯在福建甚有实力，我们若去福建必能有一番作为。”

道周微笑道：“福建一省之地，不知如何能有作为？”鸿逵道：“黄先生怎这般没信心？我郑氏兄弟主武，先生主文，共奉唐王殿下监国，岂不大好？”

唐王起身，深沉道：“杭州虽失，天下尚有三分之一在大明治下。我若得监国于福建，一定革新朝政，励精图治，且檄文于天下，积浙闽、江西、两广、云贵之力，与满清血战到底。满清虽占有两京，但汉民心中多不忘故国，一旦风云起，必有豪杰义士举旗抗清，彼时胜负犹未定之数。其实不论胜负，身为明臣与汉人，都应奋起抗争，死而后已。”

黄道周凛然道：“我得唐王此言，已知归属。请受老夫一拜。”当即跪下行礼，且道：“老臣先前眼拙，与众推潞王为监国，不想他却毫无节气。今日殿下言语气度，诚似中兴之主，老夫敢不随殿下赴福建？”

唐王急将黄道周扶起，感慨道：“唐王封地在河南南阳，至今已有九代。南阳是大汉光武帝故乡，望天佑大明，望聿键不负大明与百姓。”聿键是唐王的名。

当夜，唐王与黄道周等歇宿于府衙。次日，郑鸿奎收拾船只，令知府供出粮食、淡水，请唐王与黄道周上船，即要扬帆直航福州。

此时西面赶过来一只沙船，轻向主船靠拢。鸿逵道：“是探子来了。”那沙船上的人登上大船，向鸿逵与唐王行礼道：“小的打听确切，潞王献城降清了。”

唐王问道：“你说仔细些。”探子道：“潞王与张秉贞令关闭杭州四门。方国安叔侄率军与满兵战于湧金门下，潞王竟令人以肉食从城上饷满兵，方国安气愤不过，率部渡过钱塘，往浙东去了。潞王开了城门，博洛遂占了杭州。”郑鸿逵道：“原知道他是孱头，不想竟连做人的廉耻都没有。”

黄道周叹息道：“开船吧，我们走。”唐王凝重着眉目，看着海天之际。

不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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