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回 下 议归降老钱模棱

赵之龙不语。钱谦益道：“你们不要急。年轻人就是急切啊。我等尚未定下来要降清。”

郑元勋道：“那我们来的正是时候了。大人们，清军在扬州屠城，手上全是我大明百姓的血。若降了这些豺狼，也只能做满人的奴才！”

赵之龙厉声道：“住口！你当我不知你的心思。你是扬州人，所以要为扬人报仇。你却要害了南京阖城百姓！如果不降，你能守得住？守而后城破了，难免又遭一场屠城。我非为本身计，实为百姓计。”

郑元勋道：“各位大人都和这位赵大人一样的念想，一样的畏惧吗？”高倬道：“本官不降！”王铎道：“赵大人说的是我等的忧虑。”徐久爵道：“降吧。郑主事你们出去好吧。高大人也可以出去。”

高倬挥袖道：“国无栋梁，国无栋梁！”自己出去了。

郑元勋哪肯走，颤着声音道：“你们有何面目生于世间？你们降了，还有高官厚禄，百姓还不是任清人**宰割！扬州百姓的血没有激起你们的愤怒，却引起你们的惶恐！天下处处畏死，则大明，中华一寸土也没有了！……”

越说越高亢，最后就是痛斥了。侯方域与左升之左右拉住他，小声道：“元勋，你忍着点，不要这样发作。”郑元勋哪里能停，把手摆了两摆道：“你们不要拦我，皇帝胆小如鼠，宰辅亦皆懦弱！如此，倒不如让我来做这勋臣、大学士了！侯方域、左升之，你们来此做什么？来看我，拉我吗？”

赵之龙气的脸涨，然而答不上话来，怒道：“来人啊，把这个疯子给我打出去！”外面冲入数个大汉，都是赵府护卫，当时扯倒了郑元勋，看着元勋还在挣扎，一个且在他脸上掴了两掌，终是将他拖出去了。

左升之道：“如何便打人！”与方域、辟疆都被推搡出去了。

郑元勋瘫坐在地上，抱头而泣。三人看他脸上印的掌印深深，衣服都被扯破了，不禁都垂了头，长吁短叹。

左升之道：“郑兄，没有用的，我们回吧。”侯方域道：“原知道如此。却不意竟动手……兄弟也过激了些。”

郑元勋道：“我问你们，你们随我来是看我笑话的吗？”冒辟疆道：“郑兄，你怎么这么说呢。他们要降，除非是将刀架在他们脖上，不然是不会改了主意的。难道凭着我们一番言语吗？我们更打不过他，不然，怎能忍心看你被打？”

郑元勋长叹道：“罢了。我们都回吧。指望不得他们，还要自己谋事。”几人遂都回去了。

再说赵之龙心中尚有些不快，道：“难道我想要降清以受这恶名吗？都是为时势所逼的。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大家求个开阔道路罢了。”

徐久爵道：“说了这么多，到底怎么做？”赵之龙道：“降。清兵临城，开城迎进来。不愿降的，速速离开南京就是。”

钱谦益道：“若都愿降，自是可以。我先回了。”说完先走。众人也都散了。

却说钱谦益回到府上，妻子柳如是出来见过。如是道：“相公，我画了一幅画，你来赏评。”钱谦益苦笑道：“贤妻怎么还有这等闲情呢？南京岌岌可危，你不担忧吗？这不像平常的你。”

柳如是并不答言，将画轴取出，展开来与钱谦益看。谦意看了，说不出话来。上面乃是用彩笔绘的文天祥画像，威严刚毅，正气凛然。旁边还有文丞相的“正气歌”。正气歌开篇道：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在秦张良椎，在汉苏武节……

钱谦益道：“夫人，这……”“你是大明高官，不要负了大明。”柳如是直接明意。谦意叹道：“夫人教诲极是。老夫已活了六十多个春秋，难道还惧死吗？只是夫人尚还年轻，倘然出事，谦益不忍。”

柳如是道：“相公还不知我吗？大是大非面前，我不会糊涂。如若逃离不得，就死也罢。”钱谦益默然不语，良久道：“今日尚未议出所以然来。且看如何发展。”

次日钱谦益又出去议事了，如是待在家里。有人来请如是，如是一问，是李香君请她过去，即乘了轿子来到媚香楼前。

入了里面，如是见到香君之外，还有董小宛、张贞仪、卞玉京和另两位女子。男子除了侯方域，还有冒辟疆、郑元勋以及一位不相识的。其实就是左升之与卢雨棠、花轻尘。

李香君道：“姐姐如何一直不来？我们都愁死了！”柳如是道：“正要来的。我也愁呢。”看见郑元勋脸上两处淤青，问道：“是谁打了郑公子吗？”

张贞仪边上哭道：“是昨日在赵之龙府上被打的……好狠这些人。”侯方域道：“昨日钱大人也在场的。”

柳如是眉头一皱道：“为何会打人？昨日他们可有议出结果吗？”

左升之旁边道：“他们要降清，郑兄不肯，所以挨了打。”柳如是目中含怒道：“我家老钱是欺我了。还说不曾议出结果。要降，却是万万不可的。”

李香君道：“谁说不是。南京要降了，大明朝就难保了。”花轻尘道：“可是不降，也难保住。千不该万不该都是那皇帝不该跑的。皇帝应当亲守，号召天下兵马勤王才是。”

左升之叱道：“不要多语。皇帝已是跑了，说这些做什么。”

张贞仪小声道：“官员们要降，我们怎么办呢？”

柳如是道：“离开南京。”董小宛道：“去哪里呢？”侯方域道：“杭州最佳。”冒辟疆道：“不如去苏州。”左升之道：“杭州。”

一言未发的郑元勋忽然道：“贞仪，我们回去吧。”拉着贞仪的手要走。

冒辟疆道：“元勋，你有心事。和我们说说吧。此时还有什么话不能说吗？”

元勋道：“没有。我有些累，所以先回了，各位。”贞仪道：“相公慢些。”出了大门。

回到自己家中，贞仪看着元勋道：“相公，你不舒服吗？脸色这么难看。”元勋道：“自清军南下，扬州失守，为夫的心一直不能开释。算了，你不要替我担忧。”贞仪道：“我不替你担忧，替谁担忧？我是你的妻。”看着元勋，泪眼迷离的。

元勋捧着贞仪的脸叹息道：“多美一张脸。我郑元勋不知如何修来的福分，能娶到你。唉，可恨……”

贞仪道：“相公……”元勋道：“新婚不过三月，就要逃难去了。清兵来时，我们与你舅舅一路出城。”

贞仪道：“小宛与香君姐姐呢？”元勋道：“不必去管他们。我们自己一路。”贞仪点头，“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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