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 下 吴三桂欲借满清兵 二

三桂看着众人，知道大家心中顾虑，说道：“我知道你们有两忧。一忧我与满清作战多年，彼究竟可肯助我；二忧依附夷人，是否叛了大明。且听我说来消了你等忧虑。

满人久欲入山海关而不得遂意，今朝我们把关让出，它见了欢喜自然乐意助我。待平灭了流贼，割块土地送给满人，答了他们的情，立大明一王为皇帝，我们都是中兴的功臣。如此，可不甚好？”

众将闻言，无不豁然开朗，都叫道：“甚好，甚好！借虏平贼，妙也！”

三桂遂道：“时不我待。满清实权在那睿亲王多尔衮手中。我须作一封书，命人速速传递与他。请他派大军来与我大明剿灭流贼！”

部将中有人道：“如此甚好。还要请个人来作作。”

吴三桂轻轻一笑，道：“你们不觉少个人吗？”

部将杨坤道：“似乎不见黎巡抚。”

三桂道：“呵，他此时携着书信已在多尔衮府上了。”众将愕然，不禁都嘘一口气。唯有高第暗暗一笑。

这黎巡抚是什么人？原来他是辽东巡抚，级品虽高，手中无兵，敢不惟吴三桂的话是听？吴三桂派人送信给李自成时，已同时着他带了巡抚大印往北去清廷了。

话说黎玉田带了三桂部下游击郭云龙等数名随从上马疾行。不想哪里要到盛京，行不上两日，才走到翁后，就见着前面尘土飞扬，喧哗震动，一支彪军闪在眼前。黎玉田见打着清军镶白的旗号，觉得吃惊。滚鞍下马，早被清军挟入中军。

兵士把他一丢，黎玉田翻了一跟头。抬起头来就见面前一人目如鹰隼，精壮彪悍，披白甲带白盔，盯着自己看。黎巡抚估摸他是满清豫王多铎，站起身来取出大印道：“殿下，我是来结好求援的！”满将笑道：“你此来，乃天赐之宝也。我引你入见我家睿亲王兄。”

此人果然是多尔衮的同母弟多铎。黎玉田被问了几句，多铎令人将他们送入后面大军中。到了多尔衮的营中，黎玉田才明白清军早已倾力出动，不请自来了。副使郭云龙道：“清军既来，我们求援必成。”黎玉田道：“只愿如此。”

窃语间两人早被带入一临时搭起的营帐中，黎玉田独自走入，就见里面三面坐了许多满清人物，有一脸煞气的武将，摇着辫子东张西望，有汉人面孔，满人装束的，沉静的坐着，看他来冷冷朝他笑。中间坐着一人高大消瘦，颧高眉细，目光闪烁，带着戎冠，身上裹着绸缎襟袍。看见黎玉田进来，轻咳一声，帐内霎时寂静下来。

黎玉田作揖道：“大明辽东巡抚黎玉田见过大清睿亲王多尔衮。”多尔衮把头望着上方，动也不动。僵了一会，黎玉田不安起来，只好望着旁人以求化解。

汉人降官范文程是深受多尔衮器重之人，站起来对黎玉田喝道：“你这人不上道，来了这里见我们睿亲王，还要分庭抗礼？快快下拜，不然轰你出去！”

黎玉田自知相抗不得，只好跪下拜了一拜。多尔衮悦道：“你且起来。我知你是个巡抚。可笑你这辽东巡抚怎当得辽东二字？”黎玉田赧颜，怯道：“贵国兵强，我徒有虚名罢了。”

多尔衮笑道：“你倒真诚！说紧要的，你此次是向我大清借兵来的？”

黎玉田道：“正是。逆闯弑君背祖，人可诛之，只恨我关宁兵马不多，不能独自拒战，所以请贵国协同灭贼。荡清流寇之后，割土相酬，明清结好。这里有平西伯的书信，请过目。”

多尔衮并不答言，范文程接过信来读道：“大明平西伯宁远总兵吴致书大清睿亲王阁下：囊者，明清交兵，战凡二十余载。关外之地，舍一宁远之外，皆为贵国所取。然连年干戈，汉人多苦，满人恐亦不能不怨也。若能弭兵互市，缔和结连，约为兄弟之国，不胜今日之为仇雠？

李闯自成，我国之大寇，背祖违天，怙恶不悛。谋逆十余年，江山半毁其手。月前，李闯更东困京师，大行皇帝以身殉社稷。万民哀痛，如丧考妣，三桂心如刀绞，恨不剖李闯之腹，剜李闯之心，以祭吾皇在天之灵！

然宁远已交贵国，山海关局促之地，但能守耳，难于进取。目李闯势汹，而不得诛，臣子心中只恨，何时可灭？

所以欲借大清之雄兵，兴国内之虎贲，戮力讨贼，扫荡妖氛，以清皇明。若大明得以重振，则不惟往恶可消，大清之恩德，我国当结草相报。或岁输银帛，或裂地相酬，记入祖训，永世不忘。

王爷名号曰睿，夫睿者，智也。拯明，溺明，孰利孰害，还望明辨。三桂敬上，亟待回讯。年月日。”

言才毕，郑亲王济而哈朗笑道：“吴三桂与我为敌多年，现在势穷来投便罢了，助他灭贼，谁干？我们自整虎师，绕过山海关，收取北京不成？”

多尔衮还是不言。黎玉田急道：“大王何必计较从前？如今我们已弃了宁远，若八旗兵肯助我，则山海关也可以献出。”

旁边洪承畴忽然大笑道：“你在这里说话，真是空口套白狼呢！你算什么？吴三桂又能替大明做主？”

黎玉田无以为答，憋了半晌说道：“实不相瞒，李闯已率大军来攻，若不能守，只好降了！”多尔衮方才开口道：“明国必亡，不可救活。与我争天下者李闯。满洲精锐已尽在此！今日我有意兵指山海关。李闯与我大清两者，吴三桂必须择一俯首。孤王回一封信你拿回去，你劝他仔细思量，不要日后追悔不及。”

黎玉田叩首应允。多尔衮令人领他和郭云龙在八旗营中看那满兵驰骋骑射，次日着他回山海关。

黎玉田奔回山海关，只见关门三面都已戒备，东面临海，有高城矗立，可以无忧。山海关外连长城，周边有北翼城、东罗城等辅城相呼应，形势险要异常。城中气氛凝重，言语四起，此是战前的常态。

吴三桂见黎玉田回来了，召集将领，说道：“黎巡抚已回。听他说此去何果。”黎玉田道：“多尔衮答应起兵相助。不过……”

“不过什么？直说无妨。”

黎玉田低声道：“他要我等在顺与清间选一个相投。明臣是做不得了。这里有他的回信。”

三桂缓缓吐出一口气道：“这是难免的。”接过信来看。看到一段说：“今伯若率众来归，必封以故土，晋为藩王。一则国仇得报，一则身家可保，世世子孙，长享富贵，如河山之永也。”砰然心动。一面故作镇静说道：“清人已把我们当作降臣了。”

部将面面相觑。三桂作为难状，“这可如何是好？”停了半晌，高第说道：“且看吧。我们若战李闯不过，或归顺他也不迟。”黎玉田道：“清军势大，不如先依附其再计较。”三桂忽然高声道：“还说什么呢？李闯是我等不共戴天之仇人，清军若能替我报先帝之仇，什么不可以让？”

正说之间，探子来报：“大顺军前部进离关门一百里外。”诸将大惊。三桂镇静异常，说道：“该来的自然要来！你们与我出去迎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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