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八 妖藤 四

泅行在甬道中，沿途的苔丝有如海藻般伸展着，诺亚手脚并用，快速地在水道中移动着，带起一串串咕嘟嘟的气泡。

终于出来了。

诺亚不想在回忆起这个洞穴，特别是那些血浆铺就的泥土，血牢中困住一个孤独的灵魂，目的不过是为了某个高层，在必要的时候多残喘那么片刻时间。

诺亚再一次深深触及到这可怕的逻辑，只要是强者和高层实权者，他们的一个呼吸也比底层人民的所有更珍贵。

想起莫拉比和马斯特的部落，诺亚不禁深深地叹息一声，那些挣扎在马维拉荒原的生命，谁又为他们的生存状态负过责？

黑暗的水道七扭八拐，诺亚也只能凭借一些微光植物，艰难地识别着自己记忆中的路径。

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湿漉漉的水道中，诺亚终于看见那一堵铁灰色的砖墙。

还有一张灰白得可怕的脸。

是哈伊洛夫的脸。

这个秘卫队长以一个奇怪的姿势，全身弓成近乎九十度的直角，偏偏脑袋却是笔直地竖立着，似乎整个颈骨已经失去一般。双目中完全没有活人的气息，惨白的脸色布满死亡的灰败，青筋凸起的额上粘着黑红色的血渍。

可是他还活着。

被人故意活生生弄成这样一幅恭迎的姿势，用一种近乎残忍的手法嘲笑着诺亚。

“哈伊洛夫！你怎么了？”

诺亚快步上前，几个起落已经到他身边，正准备伸手查探他的状况，却被他蚊蚋般的声音坚决地制止。

“不要碰我。”

仅仅说完这四个字，哈伊洛夫的皮上装忽地凸起一块，然后在诺亚的眼前猛地爆开，鲜血带着细碎的血肉喷了诺亚一脸，随后鲜血从他的皮装下汩汩而出。

诺亚的手一下子僵在半空。

“嘿嘿，那怪物已经死了？”哈伊洛夫显然忍受着巨大的苦痛，嘶哑的声带像是喉咙里塞了把坚硬的锉刀。

“死了。”诺亚咬了咬下唇，无奈地说道：“我很抱歉。”

哈伊洛夫干涩地一笑：“这和你没关系，命该如此而已。”

“嘭”的一声，又是一块血肉爆开，剧烈的疼痛令哈伊洛夫脸瞬间扭曲，虽然他的身体在疯狂震颤着，但就像是被紧紧束缚在空间中，丝毫不能够动弹半点。

诺亚睚眦俱裂，他完全能够想象，整件事情幕后有一个人，完完整整地看着他突击，然后取得不死之心的过程。

而哈伊洛夫就是那个人给自己留下的口信。

“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眼皮下。”

那个冰冷的无情的声音仿佛在这湿冷的环境中如许说着。

诺亚用力地捏紧拳头，愤怒令他的手臂上的肌肉发烫，身体都开始不稳定地震动。

哈伊洛夫的声音轻轻响起：“其实在你离开之后我有机会逃走的，不过……我还是决定留下来看一看你这位救世主，看看你是不是能够活着从那个血窖中走出来。幸好……我看到了……”

看到两个字说完，哈伊洛夫的眼珠忽地胀大，可怕的内压从眼眶中把他的眼球挤出，然后又是一声可怕至极的爆裂。

黄白鲜红喷溅而出。

哈伊洛夫的脸上只剩两个模糊的黑色窟窿。

哪怕是痛到了极限，哈伊洛夫却突地哈哈笑起来：“这……是我应有的……惩罚，来吧，你知道的……这是一种解脱。”

他很想高声大笑，向那个幕后人示威，可是声音只能在他的喉间打滚，因为他的喉结已经开始肿大。

诺亚接收到他的频率，缓缓闭上眼伸出自己的手，放到哈伊洛夫的脑袋上。

整个水道一下子安静下来。

被震碎头骨的哈伊洛夫终于恢复平静，僵直的身体失去意识的支撑，直挺挺地摔到半尺深的腐水之中。

诺亚静静地站在原地。

良久。

好像整个世界都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不论你是谁，代价就是代价。”

狠狠地一拳轰在坚实的岩壁上，轰隆的巨响远远地传开像是丧礼的炮鸣。

数拳之后带着拳上隐隐的血痕，诺亚向着哈伊洛夫的尸体深深地躬身一礼，然后面无表情地带着不死之心飞纵而去。

火堆。

就像是漆黑海岸线上的灯塔，很多时候人们不是畏惧黑暗，只是害怕失去前进的方向。

荒野中突兀的火堆燃起，驱散空寂的黑暗，带来那么一团微弱的光明，却足以指引诺亚的目的地。

这里不是隶属于外区的地点，是逼近隆美尔城行政范围的边缘，已经十分贴近马维拉荒原的位置。

两个瘦瘦高高的身影相对而立，彼此之间隔着火堆遥遥互望，既不像是朋友也不像是敌人。

“来了？”

诺亚的还没有抵达，就被其中一人感知。

在猎猎篝火的映照下，维尔的脸还是那么苍白，看上去既冷酷又似乎带着寂寞。

诺亚缓步上前，和另一人站在一起，低声问道：“那些孩子们都安顿好了吗？”

这个人正是带着血货先一步离开的马斯特。

“已经分散到外区的各个街道上，等他们自己苏醒过来之后，只会觉得自己就像睡了一觉。”

言简意赅地说完，马斯特就闭嘴不言。

诺亚满意地点点头，对于马斯特的做事，他完全可以放心，拥有这样的追随者，是他来异界最大的收获。

“诺亚当家，那些血货杀掉会比较好吧。”维尔面无表情地插了一句。

诺亚只是淡淡地盯了维尔一眼，里面蕴含的愤怒已足够让他闭嘴：“多谢你提供情报让我知道吸血妖藤的位置，不过身为格米克区的首领，你究竟站在哪一方的立场？”

维尔嘿然一笑，不答反问道：“见到那些血货了吧？”

诺亚点点头。

维尔迎着夜风脸上带着说不出的落寞：“那就是活在隆美尔城里没有实力的人的日子，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沦为食物？奴隶？或者是某些魔法实验的道具？”

在今晚之前诺亚绝对想不到，在繁荣的贸易都市的地下水道中，福克斯的秘卫像是可怕的幽魂一样，肆意掠夺着平民的生命和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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