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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物是人非(下)

《兽语》 白沉香/著, 本章共2988字, 更新于: 2006-11-14 14:16

“馨儿你来得正好!我来给你介绍,这两位就是战报上跟你说过的英雄好汉。”宁致远呵呵笑着,指着李亢道:“这位叫……”

李亢嘿嘿一笑,道:“我的名字还是别告诉宁姑娘的好,免得麻烦。”

宁致远的笑容僵住了,讶道:“你们……认识?”

宁馨的神色变得十分古怪,似乎有些尴尬,有些惶恐,但却奇怪地藏了一丝惊喜。宁致远看着女儿的脸色,心里更奇怪了。

李箕瞪了李亢一眼,打圆场道:“是这样的,先前我们和小姐有些误会,不过已经消解了。”

“哦,对对。消解了。”宁馨如梦初醒,脱口道:“你们公子呢?”

李箕脸上泛起一丝古怪的笑意,道:“公子云游去了,吩咐我们来助宁将军。”

“他……走了吗?”宁馨那丝惊喜的表情顿时消失不见,换上了一丝失落。

宁致远此刻倒没留心女儿的神情,只是笑道:“没想到你们还曾认识,却没听馨儿说起过。既然如此,我正在打算给二位安排军职,不如就让馨儿也参详参详。”

宁馨脱口道:“他们必须当将军!”

宁致远凝视女儿半晌,才道:“以二位的能耐,本来当将军是绰绰有余,只是国有国法,初入行伍就当将军,恐怕惹人非议。我打算让李亢做破贼校尉,李箕做建议校尉,以后再行升擢。不知二位……”

李箕淡淡道:“如此甚好。”

李亢笑道:“能打仗就行了,管他当什么小尉大尉的。不过以后我可要当将军!”

宁致远松了口气,笑道:“那是自然!说不定以后我身兼的这个平南将军衔就是你的了!”

李亢大咧咧地道:“什么平南将军,我要做大将军!”

宁致远心中一突,大将军是什么概念?那是全国兵马总督,所有军人最高的梦想!不过倒不是反感李亢的自大,看着眼前这两个年轻人,宁致远忽然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老了。”宁致远暗暗叹了口气:“曾几何时,我也说过这么一句话的……”

宁馨忽然露出一个调皮的笑意,说道:“既然如此,就让二位校尉来飞凤骑吧。”

李亢李箕骇然,还没来得及反抗,只听宁致远已笑道:“你倒是手快,好吧,我看你那飞凤骑也的确缺乏猛将,而且你们还认识,这个安排二位应当不会有异议吧?”

两人哑巴吃黄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若说不肯去,就是刚入伍就抗命,虽然宁致远是摆着商量的语气,但难保心里不留疙瘩。无奈之下,只好齐齐低头道:“没有意见。”

宁致远哈哈大笑,离开座位,到厅内劝酒去了。宁馨一屁股坐到老爹的位置上,笑得像刚偷吃了一只老母鸡的小狐狸。

李亢闷声道:“宁大小姐,我们的梁子可是揭过了啊……”

宁馨嘻嘻笑道:“是啊,不但揭过,而且你们公子对我先有救命之恩,又有不杀之恩呢。”

一旁闷着担心的李箕顿时眉开眼笑地道:“那还请宁小姐多多照顾了。”

宁馨笑咪咪地道:“好说好说,不过……我记得有个大胡子骂过我臭婆娘,还举斧头要砍我,不知是哪一位啊?”

“砰!”李亢趴在桌面上,暗暗叫苦。

**************************************************************************

李莫当然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交州孝廉,三人一路有说有笑地到了临贺县,便直奔他的狗窝而去。

李莫带着两人七拐八弯地来到一条长街,长街上十分冷清,偶尔有三两行人路过,行色匆匆。街边的店面不多,大部分都是普通民宅,偶尔夹杂了几栋豪宅,鹤立鸡群的,更衬托得一边的民宅无比寒酸。

李莫三步并做两步地往家里赶,经过老肖那熟悉的破门,脚步一顿,沉默了半天,才举起手来敲了敲。

门内一片寂然,没有回音。

李莫敏锐的直觉忽然预感到一丝不妙,敲门的力道更大了。门内依旧没有声音。

李莫稳定的手开始有些发抖,老肖夫妇身体一直不好,平时一门不出二门不迈,基本就没有出过家门,有什么日常需要都是招娣出门张罗的,这家里怎么可能没人?就算是两位老人已经仙逝,那招娣呢?

李莫后退半步,细细看了看房门,只见一层厚厚的灰积在门上,像是至少好几个月没有人擦过了。招娣向来勤快,怎么会这样?

“吱呀”一声,旁边开了一扇门,一个汉子探出头来,骂道:“是哪个塌了祖坟的,大清早乒乒乓乓的还让不让人睡啦!”

李莫回头一看,喜道:“谢二叔!是我啊!小莫啊!”

那谢二叔脸色大变,揉了揉眼睛,道:“怪了,这大清早的怎么就见了鬼?”

秦无恨大怒,一把将他揪了出来,喝道:“你说什么!”

李莫急忙制止,道:“谢二叔,我是小莫,你不认得了?”

谢二叔被秦无恨一揪,顿觉浑身上下一点力道都用不出来,心中大骇,再也不敢胡说八道,颤声道:“小莫,谢二叔往日可没害过你啊,你可别来找我……”

李莫哭笑不得地道:“谢二叔以前对我好得很啊。”

谢二叔明显松了口气,道:“今年鬼节二叔一定多烧点纸钱给你。说起来去年也忘了给老肖夫妻俩烧点钱了……”

李莫心中一沉,老肖夫妇果然已经去世了。随即恍然大悟,这谢二叔一定认为自己当年已经死了,所以才真以为是见了鬼。

“那……招娣去哪了?”李莫小心翼翼地问道,就像捧着一个花瓶,一不小心就会摔得粉碎。

“招娣啊!那丫头也真孝顺,老肖夫妻俩归天,她就想卖身葬了二老……”

“卖……身?”李莫声音开始发抖:“这都什么时候的事?是被谁买去了?”

“你被拉壮丁不久就有军官来说你死了,抚慰金只有三个铜板,还是招娣说是你媳妇才领走,不然真亏……没过一个月,老肖也去了,又过几天他老伴也去陪他了……”谢二叔喋喋不休地道:“招娣卖身那天倒是有不少老爷抢着要来着,后来来了个白衣服的女人……那个女人长得狐狸精似的,二叔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漂亮的女人……”

“招娣……还说是我媳妇吗?”李莫喃喃地念了一句,然后急道:“是被那女人买走了?她是本县人吗?你可知她叫什么名字?”

“我们怎么会知道她叫什么名字?那么漂亮的婆娘,能让我再看一眼也好啊。”说到这里,谢二叔忽然发现了李莫身后的秦无月,眼睛瞪得滚圆。“值……值了。能看见这么漂亮的女鬼,老子这辈子真没白活……”

李莫阴沉着脸,也懒得再理谢二叔,脚步沉重地往自己家走去。

“大哥,节哀顺变。”秦无月轻轻地道:“听那谢二叔的说法,那女人独自出现在这偏远小县,很有可能是江湖人物。那位招娣姑娘也许是被她看中,收去做弟子了。”

李莫叹了口气,道:“但愿如此。”伸手一推,房门应手而开。

三年未归,这房子还是一如从前。屋顶到处是破洞,阳光从洞中洒下,屋内的蜘蛛网和厚厚的灰尘无比清晰。靠窗有张破烂不堪的书桌,桌上还摆了一本摊开的书。墙角蜘蛛网的围绕下有个小箱子,箱子边上是个药架,上面有几簸箕已经腐烂成灰的草药。另一边的墙角是铺得厚厚的茅草,除此之外,一无他物。

秦无月看着这间房子,泪水悄悄地涌了出来。她怎也想不到,自己最爱的大哥就在这样的地方度过了十七个春秋。

其实要不是因为这个县城人口稀少,就算这么间破屋子也早就被人占据了。

李莫伸手拨开门上的蜘蛛网,信步走了进去。来到书桌边,拂开书页上的灰尘,露出一排铅字:“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李莫喃喃地念了一遍,忽然露出一抹苦笑,手掌按在书页上,劲气微吐,连书带桌化为齑粉。碎纸片飞扬在空中,尽数粘在蜘蛛网上。李莫环目四顾,扬起一掌,正中墙角的箱子,随着一声闷响,箱子化为灰烬。

李莫踏出房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转身离去,淡淡地道:“走吧。”

秦家兄妹无言地对望,都是一声轻轻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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