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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却敌(下)

《兽语》 白沉香/著, 本章共3774字, 更新于: 2006-10-15 16:05

月亮已不知何时躲进了云层,仿佛不忍心看见此处的杀戮和血腥。李莫默然低头,看着这二十具白骨,惊讶地发现,自己却根本没有预想中的不忍与愧疚。

李莫的心情也十分矛盾,他内心深处并不愿意杀人。可是这九个月的生活,他早把自己看成了野兽的一份子,没理由捕食“同类”野兽们觉得正常,捕食“异族”人类倒觉得愧疚了,这并不公平!这里的野兽一样有思想,会语言,有情感,和人类并没有差别,人类并没有高它们一等的资格!

“再继续在这森林里呆下去,我早晚会忘记自己曾经还是个人。”李莫对自己说道:“但是谁能告诉我,怎样才能恢复人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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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莫尚未想出恢复人形的头绪来,但人类倒见了许多。入冬之后,成群结伙来闯林的人类忽然就多了起来,隔三差五就来一批,人数有多有少,最多的一次竟是上千人的正规军队!

或许人们认为冬季许多动物都在冬眠,闯林比其他时节容易一些,但事实证明他们是错的。低语之森的冬季从来没有雪,而且也有许多特殊的植物仍然茂盛地生长着,食草动物根本没有冬眠的必要,食肉动物们自然也过得一样滋润。可惜千百年来从来没有人类能够深入林中研究这里的生态,所以这个特性并不为人所知。

可笑的是,在心理作用下,人们一直以来都觉得在冬季闯林所受的攻击确实比其他时候轻一些。这就造成了每逢冬季,低语之森里都非常热闹。

人们的分工相当明确,每次有一批人专职砍树,一批人负责寻找药材或矿石,一批人护在他们四周,另派几个探子四处巡逻。他们的目标就是在猛兽攻来之前,取得需要的东西马上撤退,从不深入林中半步。那次那队正规军真的成功了,砍下一棵十人合抱粗细的千年铁木,然后飞速运走,断后的三百名士兵尽数葬身兽腹。李莫隐约听见那个将领说,这树用来做城门,还有什么冲车能冲得破?余料用来做枪杆、木盾和箭矢,更是妙不可言。

这队士兵成功之后,林里的野兽们看着李莫的眼神都隐隐有了些敌意。因为他没出手!在李莫捕食的时候,他的猎物露出的眼神不是以往熟悉的恐惧或哀求,而是鄙夷。

自从那次全歼断刃那些人后,李莫就再没出过手。一般情况下,他即使不出手,人们也都是惨败而归的,所以野兽们也没什么反应,但这次居然失去了一株古树!以往的岁月中,在那只氓山巨虎坐镇下,根本就没有丢过哪怕一棵草!

像血眼战狮或氓山巨虎这些远比普通兽种强悍许多的猛兽,在抗击人类的时候并不仅仅起着主攻的作用,还可以严重地打击人类的士气和斗志,更可以一呼百应地聚集兽群,发动有组织有规划的攻击,成为将帅般的存在。少了氓山巨虎,战狮又不肯出手,野兽们简直就像缺了主心骨,再也没有往日的凶悍了。

李莫站在山顶,默然看着山下的溪水,心情复杂至极。野兽们当然无法理解这只狮子为什么不肯抗击“外敌”,事实上就算李莫自己也很难原谅自己这种胳膊肘往外拐的行为,可是每当看见人们在兽群汹涌的攻击下苦苦抵抗时,他迈出的脚步又每每收了回来,再也下不了那个狠心了。

猎物们鄙夷的目光让他的心里像针刺般难受,但他也只有默默地忍着,甚至有好几次竟放过了到嘴边的猎物。李莫常盼望人类来的次数别那么频繁,让野兽们尽快忘记这些不愉快的回忆。

李莫终究低估了人类的贪婪。

一阵北风袭来,送来数声伐木的声响。李莫瞳孔一缩,利爪狠狠抓住山顶的土壤,划出十道深深的爪痕。李莫缓缓抬头,望向北方,依稀可见密密麻麻的人影,铠甲整齐划一,雪亮的刀斧闪烁着寒光。

野兽们再次聚集起来,往北边涌去,狼嚎豹吼,各种各样的吼声和嘶嚎响彻丛林,听在李莫耳中,这些吼声却显然带着一丝无奈。

“又是军队……”李莫闷哼一声,眼里血光剧盛:“你们……还有完没完了!”

来的确实是上回那批军队,而且人数增加到了两千。领军的校尉心中得意,这里的野兽虽然比别处的凶悍些,但也没有传闻中的那么可怕嘛!上回成功伐到了那株铁木,将军大喜之下给自己记了一个大功,又加派了人手想要再下一城。只要这次再成功了,加官晋爵还不是指日可待,升个偏将自领一军也不是什么难事。

眼见各类野兽杂乱无章地涌来,校尉嘴角牵出一抹嘲讽的笑容。上次只有一千人都能成功,这次人数多了一倍,还怕这些牲畜翻了天去?

“刀盾手列阵,弓手准备!砍树的不要停!”校尉冷冷地注视着兽群,计算着双方的距离:“放箭!”

“嗖嗖嗖!”箭矢如雨而下,冲在最前的一群灰狼顿时倒了一片。后面的野兽红着眼,从灰狼的尸体上踩过,继续前冲,许多未死的灰狼硬生生被踩成肉泥。

野兽们的拼命并没有多大效果,训练有素的弓手放箭几乎没有停顿,几番轮射下来,地上密密麻麻尽是兽尸。

校尉笑得更开心了。原本在丛林的地势,到处都是树木障碍,弓箭能起的作用并不大,好在这些没头脑的野兽只知道往自己布好的阵里冲,根本不知利用地形,这不是白白冲上来送死嘛!这株铁木已经砍了个大口,再坚持小半时辰必定可以收工了。校尉已经开始考虑是否要再伐一株,再立一功。

正在校尉盘算着带回两株铁木能记多大的功劳时,兽群的攻击忽然停顿了一下。一阵惊天动地的吼叫从兽群后方传来,震得四周的树枝不断颤动,几片未凋的枯叶簌簌落下,卷起浓浓的肃杀之意。校尉几乎产生了风云变色的感受,有种泰山将崩的错觉!

一吼之威,乃至于斯!

校尉揉了揉眼睛,感到自己眼神似乎出了点问题,怎么眼前这些野兽在听了这一吼之后,竟都有种欣喜异常的表情?

场面似乎冷了片刻,忽然之间,野兽们纷纷动了,有的后退,有的没入一旁的树丛中,转眼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一道金色的身影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两只血红的眼睛闪着冷酷的光芒,先扫视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然后目光上移,盯在人们身上。

所有人心中都是一抖,那两道血色的目光,仿佛两把利刃,狠狠刺进每个人的心脏!校尉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他分明从这目光里,感受到了死亡的味道!校尉仿佛觉得回到了往日那些战火纷飞的岁月,看着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敌人染血狰狞的面孔,战友们死前恐惧不甘的神情……箭矢在呼啸,战马在怒号!

校尉的脸逐渐变得扭曲,过了良久才轻吁一口气,呆望着那双眼睛,喃喃说道:“血眼战狮?世上居然真有这种狮子!”

话刚说完,校尉觉得自己又眼花了,因为他看见了狮子在冷笑!那笑容里分明带着一丝残忍和讥嘲。然后狮子一个闪身,也没入丛林之中。

士兵们都松了一口气,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的手心里满是汗水。他们都是精锐的士兵,都是在无数战火中,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勇士!但如今两千多人竟被一只狮子吓出了冷汗!

校尉望着空荡荡的森林,隐约感到一丝不祥,回头望望已经砍了小半的铁木,咬了咬牙,喝道:“还呆着干什么?继续砍啊!”

砍树的士兵如梦初醒,纷纷行动起来。副将来到校尉身边,低声道:“这狮子有古怪,我们是不是该先撤退休整一下,再做打算?”

校尉咬着牙道:“一只狮子而已,我们这两千精锐,哪个不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难道还怕了它不成?”

副将刚想说什么,忽然指着前方惊呼道:“狼!”

校尉转眼望去,只见成千上万不同品种的狼整整齐齐地往这里冲来,那股肃杀的气势,仿佛上惯沙场的铁血之师!校尉直觉感到这次的攻击与以往不同,却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地喝道:“放箭!”

漫天箭雨再次射出,但这次收效甚微。狼群居然懂得利用树木掩护,迂回前进!

校尉额头开始流汗,还来不及下达其他命令,只听有人喊道:“熊!好多熊!”

校尉惊回头,只见左侧林中数十只黑熊穿林而出,硕大的熊掌劈头盖脑地往左翼的刀盾手拍去,盾牌在它们面前就像纸糊的玩意,一掌就拍得粉碎,然后熊掌继续下落,拍碎了无数士兵的脑壳,红红白白的**飞溅起来,黑熊的面孔顿时被这些**衬托得变得无比狰狞。

校尉怒喝道:“变阵!加强左翼防护!”

话音未落,又听一声惨叫:“狮……狮子……还有豹子!”

右边林中忽然涌出无数花豹,矫健的身影电射而来,径往弓手扑去。先前所见的那只血眼战狮一马当先,一团耀眼的金光所过,带起一连串的血光。花豹不甘落后,以狮子为中心电射开来,将死亡和恐惧无限地扩大!惨叫声此起彼伏,只一瞬间,便有数十弓手血肉模糊。

这些野兽什么时候有了这等智慧!先用狼群吸引注意力,然后黑熊狮豹借密林遮掩悄悄潜至近处,黑熊以强大的攻击力冲破阵型,狮豹以敏捷的速度扫荡脆弱的弓手!这些原本是很简单的战术,若是与人类对战,校尉至少有十种方法预加防范,但面对这些野兽,校尉根本就没想过这点。眼见阵型已经溃散,校尉心急如焚地喊道:“刀盾手收缩阵型!弓箭手还不弃弓!换上近程兵器!快!”

仿佛听得懂校尉的命令一般,正迂回行走的狼群忽然放弃了掩护,潮水一般涌了过来。没有了弓箭的威胁,蝗虫般的狼群所过之处,后果只能是寸草不生!

校尉如坠冰窖,仿佛已经见到了全军覆没的结局,狂喊道:“撤退!”

士兵们如获皇恩大赦,只恨爹娘少生了两只脚,争先恐后地往后溃逃。开什么玩笑,被这几千只狼几百只豹子和熊追上,哪还有渣剩下!

可惜天不从人愿,所有士兵才跑几步,就感觉脚下一绊,全部摔了个狗吃屎。低头一看,大大小小的蛇正优哉游哉地盘在他们脚上,慢条斯理地一口咬了下去……

先前不知躲在哪里的各色野兽忽然之间就像从地底钻出来一样,跟着狼群,在血眼战狮率领之下,如狂风般刮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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