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舒了一口气，说道：“此次你回阴阳家面见师父，恐怕不仅仅是为了影夜吧。”

轻舞缓缓点头，语气坚定：“我心中有一疑问，必须当面求解。”

姬千宸虽未继续追问，却已隐约猜到轻舞欲问之事，神色顿时变得凝重。

穆阿房，究竟会怎么做？

他迫切地想知道，真的很想知道。

一个可以把自己亲生女儿拖下水，却又在暗中处处维护自己女儿的人，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而且，他也想弄清楚，穆阿房，真正的东皇太一，月神，包括自己的母亲，以及自己那个名义上的父亲之间，他们之间又究竟有着怎样的过往与秘密。

轻舞邹然开口：“除了龙炎之外的其他十二脉的联合，势在必得，否则……”说到这里，轻舞眉头已经微微蹙起：“后果不堪设想。”

延续了近千年的争斗，到如今年影夜和十三脉可谓是不死不休。

因此，不管是为了阿央，天明，师父，还是为了雪女，小虞这些朋友，甚至自私一点的说为了自己。

她都绝不会让那种情况发生。

更何况，不会再有人比她更恨影夜。

自己的母亲，师父，师叔，墨鸦，自己，还有阿风，以及更多的人，这一桩桩，一件件，长达五年，十年的压制在自己心中，不减反增。

轻舞深吸一口气：“姬千宸，我……”

姬千宸邹然出声打断轻舞为说出口的话：“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单你明明清楚，只要你说了，我就会答应。”就像当。

轻舞听闻此言，却只是轻轻抿了下唇，然后将头转了过去。

这样心平气和的同姬千宸说话，反而让她有些不知所措。她宁可如之前那般针锋相对，也不想像现在这般。

有的时候，姬千宸的语气太过宠溺，太过自然，就好似他们之间从未有过嫌隙。

可明明一切都已经不同，一切也都回不到过去。

姬千宸似乎察觉到轻舞的烦恼，嘴角轻轻上扬，突然开口道：“魅儿，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真的毫不在意，就不会在乎我和你的关系究竟如何，以及我对你的态度又是怎样？。”你在苦恼，便只能说明，你是在意的。

轻舞抿了抿唇，对于姬千宸的话，她无法反驳，但是：“这世上的“在乎”是分很多情况的，这世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并非只有一种。”

姬千宸凝视轻舞的侧脸良久，最终轻声吐出两个字：“也许。”这世上有太多的也许，也有太多的疑惑无法解答。就像，他始终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爱上眼前之人。

明明，当年第一次见到她时，他就知道，这个女孩看似心软善良，实则内心深处却隐藏着极难察觉的‘漠视’，她在漠视这个世界，也漠视世人。她行的是救苦救难的菩萨之事，甚高洁到，她眼中之人从无王侯将相与卑微贫贱之分。可是他就是能透过她的眼眸，她的皮囊看到一个冰冷而孤独的灵魂，一个将自己与其他人彻底隔绝开来的人。

他不解于她的‘孤独’，惊诧于她远超乎自身年纪的成熟。

于是，他觉得有趣，他感到好奇，他尽可能抽出一切空闲时间，开始了他的观察，并越来越肯定自己的结论。

可是，又是什么时候起，他对她的好奇转变为了汹涌而澎湃的爱意？

是看到那个名为夜央的‘外人’，竟打破了她的屏障，被她所真心接纳之时？是得知‘云魅’这个名字下所背负的命运与使命，是自己的‘命中注定’与‘天作之合’只是？是发现，自己会开始心疼，会不忍心见她受伤之时？还是发现她的一个笑容能让自己一整天都心情愉悦，她的一滴眼泪能让自己心如刀绞之时？亦或是，感慨于她竟本如此张扬明媚，潇洒肆意之时？

他也说不清楚。只知道，从某一刻起，他的心就不受控制地系在了她的身上。

原来，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对她的喜怒哀乐如此在意。在无数个与她相处的瞬间里，那些看似平常的点点滴滴，慢慢汇聚成了汹涌的情感洪流。

可是，也是在那一刻，他亦能确定，她心中无他，哪怕一丝，哪怕一瞬。

“我们到了。”轻舞的声音打断了姬千宸的思绪。

姬千宸低头望去，果然已抵达阴阳家。

“飞下去，小雕。”

姬千宸嘴角微微抽动：“一定要选择这种出场方式吗？”

轻舞神色认真：“不是一定，而是必须。”

“……”

小雕俯冲而下，落在阴阳家广场上时，恰好撞见一群弟子在练剑。看到从天而降的白雕和雕上的两人，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少君殿下回来了？还带了只……叼着包子的大雕？

轻舞翻身落地，摸出个油纸包扔给小雕后，便径直往殿内走。

这一幕看的所有阴阳家弟子恨不得自插双目，说好的神鸟应有的风采呢？那只乐的屁颠屁颠的白色大雕，真的仅仅是个头大了一点的雕么？

这不科学！

……

“你们回来了。”

主殿深处，黑袍人背对着他们，声音透过兜帽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轻舞翻了个白眼，径直坐到石椅上，翘着二郎腿：“不然呢？等你派人去桑海接我？”

黑袍人转过身，兜帽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又看了一眼轻舞堪称‘豪放’的坐姿：“……” 说好的淑女呢？！

明明小时候很文静的啊！

姬千宸也是默默别过脸去，已经知道这个‘东皇太一’ 身份的他，此刻也多少能猜出来以些穆惜的感受。

但是想了想，他觉得，这其实完全是被穆惜自己惯出来的。

虽然魅儿无法左右阴阳家的决定，但从小到大，基本就属于在阴阳家横着走，闯了多大篓子都有人担着的那种，所以……这种无法无天的做派，也就能理解了，不是么？！

“你能主动来见我，想来是有事相商。”

轻舞身子微微前倾，胳膊放在桌子上阻着下巴：“自是为了除了龙炎之外的，其他十二脉的联合……”

“千宸……”穆惜的目光渐渐落在姬千宸的身上：“你意下如何？”

姬千宸却只是低垂着眼眸，微微躬身道：“一切自然全凭师父做主。”心里却不由得暗暗感慨，自己偷听穆惜与月神的对话，简直就是自讨苦吃。

毕竟以前不知道‘师父’的身份也就罢了，顶多不解师父对待魅儿的态度为何如此古怪。可是现在，不解没有了，只剩下了无语。

一个在世人眼中，十多年前就死了的死人，竟然摇身一变，就成了阴阳家的最高统领，东皇太一。

同时，她还是魅儿的生母。

尤其自己还知道，她以一位母亲的立场而言——及其的不看好自己。

因此，每次在面对穆惜的时候，姬千宸都不由得再三思索自己的话语，神色，行为。

想要以此改变穆惜对自己的看法。同时又不能做的太明显，以免引起怀疑。

因此，他保证，他现在绝对是阴阳家最想绕着穆惜走的人了。

“你才是阴阳家的天下行走。”穆惜的声音微沉：“直面和影夜对上的人，正是十三脉的天下行走，所以……决定在你。”

“在我么？”姬千宸抿了下唇，许久才是缓缓道：“我知道了。”他思索片刻后，才是接着道：“对于我而言，墨家，道家，项氏一族这些人的死活，并不重要，对付他们仅仅是为了阴阳家所需要的帝国。”

“但是想来，嬴政现在也已经自顾不暇了吧。”说到这里，姬千宸微微叹了一口气：“影夜大批杀手涌出幽都，最担心的人应该是他。”

“毕竟，在格杀榜上第三的就是他。第二的虽然是盖聂，但想来影夜的人并不会轻易找剑圣的晦气，尤其是身边还有着卫庄的盖聂。”除非他们活够了！

“外界虽然一直有传闻，嬴政武功深不可测。但那毕竟只停留在传闻，所以一定会有杀手抱着赌一把的态度。”

“再加上对魅儿的格杀令是唯一的一个活令。因此，当影夜开始行动，最麻烦的反而成了这片大陆最高的统治者——嬴政。”

“如今又正值北方胡人入侵，图安公主来访，正是多事之秋。而魅儿的出现与态度，也必然会影响嬴政的决定，想来他现在根本不会过多理会墨家，项氏一族与道家。”

“因此就算我们合作，其实嬴政也无可奈何，甚至，他早已经默许。”

“毕竟，他亦是十三脉中，龙炎的传人。”

“不错。”轻舞也是赞同的点了点头，这也是她有把握说服东皇太一最大的原因，想着，轻舞亦是勾起唇角：“不过其实你少说了一点。”

“影夜不会动师父师叔，至少，在解决掉其他格杀榜上的所有人之前不会。”

“因为，十三脉中，影夜最恨的就是鬼谷。”轻舞眸色闪烁：“一个横空出世的‘后起之秀’，却成为三百多年前，影夜出世最大的阻拦。”

因此，任何鬼谷中人，只要被发现，几乎都会被影夜之人疯狂追杀。

而偏偏，鬼谷派也制定了一个奇怪的规矩——所有鬼谷弟子必须到影夜试炼。

三百年间，无数的鬼谷弟子涌入影夜，将影夜搅得天翻地覆，又有无数鬼谷弟子被影夜残害。

于是，影夜和鬼谷之间的仇越结越深，已经远远超过十三脉其他的脉，简直就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当然，阴阳家同样为影夜所针对，但针对的原因更多的是忌惮。轻舞想了很久，也没弄明白影夜忌惮阴阳家的原因，最终也只好归结为，阴阳家虽出自道家，却剑走偏锋，所修炼的一切都追求极致。

虽更难修炼，却也威力更加巨大。

三个人沉默了半响，轻舞突然开口：“其实我这次回来，最想问的不是十三脉，而是……”

穆惜的身子微不可见的，轻轻颤抖了一下。

“有关我母亲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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