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年少的姬千宸望着眼前的女孩，眉头微蹙。

“你醒了。”原本寂静无声的房间突然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轻舞从窗边转过身，走到床前，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是？”姬千宸又问了一遍，试图撑起身子，却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轻舞有些不解：“我是什么人，很重要么？”

“当然重要。”姬千宸点了点头，神色认真：“因为那关系到，我会不会恩将仇报。”一边说着，姬千宸一边环顾四周，发现这似乎是一间客栈的房间。

“哇。”轻舞瞪圆了眼睛：“我救了你诶，你莫不是还想杀了我？”

“以我的伤势，如此时间变能恢复到如今的程度，为我诊治的医者水平必然十分高深。少说也有二十多年的行医经验，且又不俗的内家功夫。”姬千宸上下看了一眼至多五六岁的轻舞：“以你的年纪，在如何天资聪颖，就算从娘胎里开始学习医术，也来不及。”

说着，姬千宸咬着牙，又试了两次，才终于倚在了墙壁上，额头上已布满冷汗。方才起身时，手臂像是被什么东西阻塞住了，动弹不得。他转过头，拉起衣袖，只见伤口处缠着纱布——这倒正常，可那条素白色绣着金色花纹的绸带，竟将他的左臂与肩膀连接处牢牢包扎起来，最让他眼角抽搐的是，绸带末端还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他盯着那个蝴蝶结，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估摸我全身上下的伤，也只有这个才是你的手笔了吧！”

“只是我受的是内伤，就算有外伤，你用绸带固定手臂有什么用？”

轻舞嘴硬道：“你怎么知道没用，我说有用就有用。”

“可……”姬千宸还欲说什么，轻舞却再次开口：“要不你仔细回忆回忆，没准是这条胳膊它其实脱臼了呢？”

姬千宸盯着轻舞半响，终是败下阵来，行吧，他拿人的手软，且在眼前之人的地盘，自然是眼前之人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否则只怕就是被脱臼了。

“那我的东西呢？”

轻舞装傻：“什么东西？”

“你发现我的时候，我身边一定有一个黑色的包裹，那个包裹呢？你可有打开看？”

轻舞忽的凑近姬千宸：“我若是看了呢？”她瞧着姬千宸微冷的神色，顿时轻哼一声：“难不成，你要因此杀了我？”

“也许。”

“长乐公主，时辰到了，我们必须启程回宫了。”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听起来也就是一个十多岁的少年。

轻舞：“……”

那少年见殿内迟迟没有回应，又抬手轻轻叩了叩雕花木门，声音放得更轻了些："殿下？可是身子不适？"

轻舞一手扶额，满脸无奈："你这人好啰嗦呀！而且我都说过多少遍了，在外面不要喊破我身份，很尴尬的！"

“殿下，属下已经探查过了，此人乃阴阳家之人，因此即使暴露……”

“停！”轻舞连忙打断，随即叹了口气：“我真是猪油蒙了心了，弄这么一个唠叨鬼到自己身边，不行，我要和父王说，给我换一个话少又听话的侍卫长。”

此时，姬千宸看着轻舞的神色已经完全变了：“长乐公主？”嬴政最宠爱，大秦目前为止，唯一有着封号与封地的那位长乐公主？

既如此，他到的确不需要因为害怕暴漏而选择‘恩将仇报’了！

轻舞连忙抬起一根手指，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不许说出去呦！不然的话……”轻舞摸了摸下巴：“你是阴阳家弟子对吧，你要是说漏嘴了，我就也去告你的状，怎么样？怕了吧！”

姬千宸：……

“诺，你的东西，我可没有打开看哦。”轻舞指了指一旁桌子上的黑色包裹：“我呢，好人做到底，还给你留了两瓶疗伤药。”

“你叫什么？”

轻舞吓了一跳：“你问这个做什么？”难不成还真相要去找自己父王告状？

“我这个人，不喜欢欠人情，你救我，日后我必还你。”

轻舞垂眸看着姬千宸，眼里满是对‘告状精’的怀疑与猜测，她想了下，然后高深莫测的道：“相逢何必曾相识。”

姬千宸：……

那一年，年仅十一岁的姬千宸，第一次产生了‘无语’的感觉。

……

后来，姬千宸多了一个习惯——

有空，便会溜去秦皇宫。

他给自己找了个理由：

都说秦皇宫守卫森严，但在她看来，也不过如此。

然后他又给自己找了第二个理由：

他不喜欢欠人情。

可看到得越多，相处越久，他便越对那个女孩产生好奇。

明明出身高贵，是秦王最宠爱的公主，应该与其他王公贵族、天潢贵胄一般高高在上、目下无尘、不识人间疾苦。可是这个女孩却有着一颗来的莫名奇妙且异常浓重的怜悯之心。

她见不得人间疾苦，见不得百姓流离，见不得苦难与疾病。

明明尚且年幼，从未经历苦难折磨，却有着完全不符合其年纪的聪慧敏锐。

可是——

她悲悯，却又无情。

她悲悯于救苦救难，无情于从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就如同自己，不过是她救下的无数人中，再普通不过的一个，于她而言，微不足道，不值挂念，合该消失在记忆里，半点痕迹不留。

直到……夜央出现。

那时这个女孩第一次将随手救下的人带回咸阳宫。

理智上，他知道，那是因为她在夜央的身上发现了不同寻常的东西——

一枚来自于影密卫的暗器。

但在那一瞬，他的直觉却告诉他，夜央于她而言，就是不同的，从她见他的第一眼起。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荒谬——

他竟会如此在意一个人。

……

姬千宸从回忆中抽离，看着仍在望着樱花出神的轻舞，轻声道：“有时，我会觉得，你才是最无情的。”

轻舞转过头，眸色平静：“什么是无情？什么又是有情？有些事情，本就不能强求。”

姬千宸嘲讽一笑：“这么多年，你还是长不大。”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既怕失去，又想得到。可这世上哪有两全其美的事？”

轻舞眉头微微一皱，她看向姬千宸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疑惑：“我不知道是什么让你如此执着。”在她看来，她与姬千宸过往应该是心照不宣的合作对象。

就算这个人对自己有几分不同寻常的情感，但也不会多么浓厚，自然也就谈不上割舍不下。

于是，她想了又想，只能将这归结为，未曾得到的不甘心。

姬千宸闻言，却是邹然笑了起来，他忽的抬起一只手，扶住额头，有一点点向下，盖住眼眸，半晌后，才是将手拿下：“穆云魅，有时我真的觉得，你是没有心的。”

“你在抹杀我们的过往。”

轻舞的手猛地一抖，有些不自然地别过头，半响后才是道：“墨家与你、与阴阳家，并无直接利害冲突。即便有恩怨，也该随燕丹之死而消散了。我不想与你为敌，毕竟两虎相争，必有一伤。”

姬千宸目光如炬的看着轻舞：“你只想和我说这些么？”

轻舞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刚想要起身离开，却被姬千宸抓住了手腕。

姬千宸也站了起来，两人并肩而立，身影在樱花雨中交错。

轻舞的声音极其平静，平静到没有一丝波澜：“时间可以淡化一切。”

“你想抹杀我们之间的一切过往？”姬千宸薄唇紧抿：“好的，坏的，你说过的，做过的，包括那些利用，即使是我心甘情愿。”甚至于曾一度甘之如霖。

“欠你的，我会还。”轻舞抿了抿唇：“但唯独不可以是感情。我这个人，一旦做出什么决定，从来不会更改。”

“我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姬千宸看着轻舞，神色微动，他想，这一点，他当然知晓，且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若非如此，他又怎么会像现在这么痛苦。

“可是你也知道，我为你做了多少。我能做到的事情，夜央他又能为你做到几分？”可你不在乎，从始至终，每一次。

“对不起。”轻舞用力将手从姬千宸的手中抽出：“感情之事，素难自控。只要你不伤害我的亲人朋友，我不会与你为敌，我与阿央亦从未想过，在阴阳家这里与你相争什么。”说罢，轻舞便是大步流星的向外走去。

“对不起？”姬千宸邹然轻笑一声：“这是我最讨厌的三个字了，尤其是从你的嘴里说出来。”他垂眸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她的余温，忽然开口道：“穆轻舞，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只有你被蒙在鼓里，你会不会恨？”

轻舞的身形似乎顿了一下，却终究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庭院。

姬千宸依旧吹着眼眸，他想，并非所有人的情感都会被时间淡化，因此：“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会恨我，同你的爱一样，永不更改，且历久弥新……”就如我一般，至死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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