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幼年往事（已修）

轿内，坐着一个看上去约莫六七岁的小女孩。女孩嘴里轻哼着一首旋律有些奇特却十分悦耳的小调，身着一身粉白色宫裙，那精致得如同瓷娃娃一般的脸上挂着甜甜的笑意。

骤然，轿子停了下来。小女孩眉头一皱，见轿子停了数秒仍未重新前行，不由得向外面开口询问：“李大哥，前面发生什么事了？”女孩的声音软糯中带着清灵，动听极了。

“回禀公……”

轿外，除了一名马夫，在轿子旁，还有一名骑着骏马、看上去不过十二三岁却唇红齿白、器宇轩昂的少年，此外还跟着十六名护卫，将轿子周围护得密不透风。

而轿内小女孩询问的对象，正是那名十二三岁的少年。那少年刚要说出“公主”一词，却被小女孩的一声清咳打断，顿时连忙改口为：“小姐。”同时，他更加感慨轿内小女孩的谨慎。

的确，纵然他们已身处咸阳城内，但倘若让其他人知晓公主的身份，以秦国如今树大招风的态势，定会惹来数不清的麻烦。

想到这里，少年不禁对这个刚六岁出头的小女孩心生敬佩。他忍不住感慨，舞公主不仅善良可爱，还如此聪慧敏锐。而且他被派到舞公主身边已有一年多的时间，明明从未见过舞公主打骂训诫下人，但长乐宫的下人却都极为忠心，坚如磐石，从没有人会被收买而做出背主之事，也不知舞公主究竟是如何管理的。

也难怪大王如此喜爱舞公主，眼前之人，是目前大秦唯一一位受了封、且入了玉牒、小小年纪便有封号与封地的公主。

少年抿了抿唇，改口道：“回禀小姐，前方有一个受伤的小男孩挡住了路，轿子无法通过，除非……”

“受伤的小孩？”

“不知小姐要如何处置？”

“让我下去看看。”轻舞只思索了片刻，便开口说道：“我跟白衣叔叔学过一点医术，如果那个小男孩伤得不重的话，或许我能救他。”说着，轻舞已经掀开帘子，探头向前方望去。

她的白衣叔叔，正是有着剑圣之名的盖聂。虽然白衣叔叔还未同意收她为徒，但她相信，总有一天，白衣叔叔一定会收她为徒。

她是个执着的人，从前是，现在是，以后大概也会是。

少年的语气中带着些许担忧：“小姐，若是有埋伏……”

轻舞轻哼道：“若有埋伏早就现身了，哪还会在意我出不出轿。不要说是为了确认什么身份，毕竟，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莫非你觉得他们会认为，皇室的人会在乎一个小孩的生死吗？”再退一万步讲，纵然母后常年不在咸阳城内，但一直有安排影卫和暗卫保护自己的安危。而那些人，个个都是万中无一的好手，并且这些人又分为明面上和暗中两部分。

也正因如此，轻舞对自己的安全十分放心。

当然，暗处那些人的存在，她连李岩，也就是她身边的这位少年，都未曾透露半分。

她看似天真善良，能很快和身边的人熟悉起来。实际上，心思向来缜密，完全不像是一个正常六岁小孩应有的思维能力。

轻舞每每想到这里，总会忆起母后和母妃看着自己时那复杂的目光，既有欣喜，更多的却是怜惜，以及那一声轻叹。

——“女子，若是太聪明太伶俐了，不一定是件好事，尤其是生在这乱世。”

还有父王眼中的可惜。

——“若舞儿是男子就好了。”

但父王每每这样感叹之后又会摇头。

——“不，是女子也很好，如今这样，就很好。”

因此，她不解，自己聪明有什么不好呢？

这其中的缘由，尚不是她这个六岁的小女孩所能理解的。即便她聪慧过人，聪明得近乎妖孽，远超同龄孩子，甚至是十几岁的孩子，但她毕竟只是个孩子。

一个人再怎么聪明，其眼界和心思能力也取决于阅历和经验，她毕竟只有六岁。

哪怕她有一些不同寻常的经历，让她拥有了远超这个年纪应有的见识。

想到这里，轻舞微微撇了撇嘴，心想自己这番若是放到自己梦中的那个二十一世纪，大概也能算是个神童吧！

听闻此言，李岩自然不好再说什么，只好微微点头：“是，小姐。”他微微低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那个不过六七岁的小女孩身上。

他想，在这样的时代，这种善良无疑是一种极为少见的品质。也唯有眼前之人这样身份的，才具备这样的资本。当然，这种品质放在天潢贵胄身上，就更显罕见了。

但要说舞公主天性纯良、不知世事、不懂世间险恶，也不尽然。

因为眼前这个小女孩其实比同龄人成熟懂事得多。

她虽从不责罚辱骂长乐宫中的下人，但但凡得罪过舞公主的人，都没有好下场。因此，在他看来，舞公主更多秉持的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百倍偿还”。

想着，他便看到轻舞已经极为灵活地从马车上跳下。见状，李岩也连忙下马，然后将缰绳交给一个护卫，自己快步跟上轻舞，以防意外发生。

一个十分好看的小男孩。

这便是轻舞看到夜央的第一感觉。

李岩跟随轻舞也看到了地上这个男孩的全貌。那是一个看上去七八岁模样的男孩，虽然身上满是血迹，狼狈不堪，但贴身衣料十分舒适，且皮肤白嫩，手上没有疮茧，必定出身富户大族。即便面容还十分稚嫩，却依然能看出眉眼间的俊美。

然而，此时男孩眉头紧皱，嘴唇似乎因剧痛而被咬破出血。

轻舞蹲下身子，将男孩仔细打量一番后，眼底的震惊之色愈发明显。只一眼，她便看出这个小男孩的伤势非同一般，极为严重。

严重到，这个小男孩还活着，才是不同寻常的事。

顽强的生命力与意志力。

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小哥哥，你怎么了呀？”轻舞一边说着，一边向小男孩探去。而那男孩似乎感觉到有人靠近自己，猛然睁开眼，死死地盯着轻舞，没受伤的那只手也死死地抓住了轻舞的手腕，似乎只要轻舞稍有动作，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扭断轻舞的手腕。

轻舞笑眯眯地开口道：“你还活着呀！我没有恶意，只是想救你。”她的声音软软糯糯，还带着小孩子独有的童真，很容易让人放下防备。

因此，夜央原本高度警惕的目光，在看清接近自己的不过是一个比自己还年幼的女童后，渐渐缓和下来。虽然他没有松开轻舞的手腕，但力道却一点点减弱，然后沉声问道：“你是谁？”然而，此时此刻的夜央，完全没注意到，这个在他看来无害的小女孩，一边甜甜地笑着，一边将藏在袖内的暗器收起，同时又给躲在暗处的暗卫打了一个“不要行动”的手势。

“我叫轻舞，路过这里，发现你受了重伤。”轻舞轻轻眨着眼睛：“小哥哥，那你是谁呀？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是有坏人欺负你吗？”

夜央看着轻舞，有一瞬间的茫然，半晌才开口道：“我……叫央。”他说着，注意到自己已经把轻舞的手腕掐红了，连忙有些尴尬地松开手：“你快走吧，我在被坏人追杀，会连累你的。”

轻舞眉头轻轻一挑，反手握住夜央的手腕，更准确地说，是为他切脉。她的神色骤然一变，紧接着神色复杂地看着夜央。然后目光又垂落到夜央身侧，还沾染着夜央血迹的一枚暗器上，她的唇邹然抿紧，杀意一闪而逝，但片刻后却又恢复如常，仿佛从未出现过。

而夜央还在说：“我就要死了，你不用管我，快走吧！”

轻舞似是有些疑惑地偏了偏头，看着夜央身下长长的血迹，然后开口道：“可是你拼了命地跑到这里，难道不是很努力地想活下去吗？”

夜央：……

道理确实如此，但问题是，他很清楚自己的伤势，即便扁鹊在世，想要救他也很……

轻舞十分认真地看着夜央：“所以，你想活吗？”

夜央一愣，呆呆地看着轻舞，忍不住微微点了点头：“当然。”想活，做梦都想，他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完成，怎么能就这么轻易地死掉？

听闻此言，轻舞点了点头：“那好吧。”一边说着，轻舞已经从身上取出一个小瓷瓶，刚打开瓶塞，便闻到一股清香之气。即便像李岩这样对医术一窍不通的人，也知道这药绝对是很珍贵的东西。

“小姐！”李岩似是认出了这东西，不由得大吃一惊：“这难道是夫人留给你的……”

“是啊。”轻舞点了点头，似乎对手中的丹药并不十分在意。

“不行！这小子来历不明，更何况这东西那么珍贵，小姐……”李岩还想说什么，却骤然对上轻舞渐渐冷下来、似笑非笑、完全不像六岁孩童的双眸，顿时将后面的话全部咽了回去。

“你在质疑我的决定？”

李岩闻言，不知为何，直觉明明是炎炎夏日，却好似被骤然浇了一盆凉水。他连忙单膝跪下：“属下不敢。”

轻舞淡淡地瞥了李岩一眼，神情无喜无悲：“李大哥这是做什么？我有那么吓人吗？”

“属下自知逾越，故向小姐请罪。”

“起来吧。”轻舞轻轻抬手，淡淡地说：“下不为例。”

李岩恍惚间想起，在自己之前，舞公主身边的是一位姓章的护卫长，于一年前调任离开舞公主身边。那时，这位前辈给自己唯一的建议便是，永远不要干涉舞公主的决定。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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