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回忆往尘（已修）

【咸阳，秦皇宫】

嬴政半倚在椅子之上，身前的桌子上，摆了一个酒壶，还有三个酒杯，然而整个屋子之内，除了嬴政，只有一个嬴政比较信任的贴身侍卫，站在嬴政身后。

那侍卫不由的出声提醒道：“陛下，时候已经不早了，您还是早点歇着吧！”今日，陛下已经饮了太多的酒。

嬴政抬起头，看向了窗户外面：“不早了？是啊，不早了也。”他嘴上这样说着，却自顾自的又倒了一杯酒，然后饮下。

“陛下明日还要早朝，不应该再喝了。”

“没关系。”嬴政轻轻一笑，沉默了片刻后，却又邹然开口：“我没有醉，还能喝。”

半响后，侍卫仍站在原地，整个身子都仿佛隐藏在黑暗之中，许久之后，侍卫似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视线再一次看向嬴政。

他看到嬴政紧紧握着酒杯，听到嬴政的口中再念着一个又一个的名字。

“小舞，我的好孩子……你究竟在哪里？”

“澈儿，我的澈儿……”

嬴政一杯杯的将酒饮下，却忽然好似想起了什么，举着酒杯的手顿在了半空：“仲父。”

“果然呐，又让你说对了。”

——“陛下，是臣棋差一招，满盘皆输，怨不得旁人。臣祝您坐万里江山，享无边孤寂，此后，孤家寡人，众叛亲离！”

“孤家寡人……”嬴政的目光似是在看向远处，又像是什么也没有再看：“众叛亲离！”说着，他再一次一仰头，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他沉默着，看着窗外的夜空，月明，星稀，风过，叶起。

不知过了多久，嬴政邹然开口：“那一夜，下了异常很大的雪，很冷。”

“她穿着一身红裙，仿若我第一次见到她时，明艳，张扬。”说到这里，嬴政忽然轻轻笑了起来：“那一日，她跳了一支舞。”

“是那样的美。”说到这里，嬴政忽然低下头，嘴角却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然后，死在了孤的怀中。”

“是我，杀了她。”嬴政轻轻的笑了起来：“可是，孤为什么会杀了她？”

“为什么，孤想不起来了？”

“阿房。”

“孤……怎么会杀了你呢？”

“母后恨孤，恨孤杀了那两个孽种。”

“仲父虽怀不轨之意，却曾对孤有大恩，但是孤，还是逼死了他。”

嬴政一边说着，却拿起了酒壶，将自己对面的三杯酒倒满：“孤这一生，杀师，杀友，杀妻。”

“孤有过一个老师，可孤亲自设局，眼睁睁的看着他死于孤的面前。”

“孤有过师兄，曾也有把酒言欢，意气相投之时，可他要杀孤。所以他死了，郦姬，也死了，他们的孩子，也只能陷入无尽的逃亡之中。”

“孤也有过爱人，可是，她也死了，死在孤的手中……”

“阿房。”

“这么多年，你恨也好，怨也罢……怎么可以连梦中，都不肯来看看孤呢？”

“郦姬死了，苗幻蝶疯了。她们一人是你的妹妹，一人是你的至交好友，便是为了她们，你都不肯来看看孤么？”

侍卫看着神色落寞的嬴政，眼中却是神色翻涌，内心早已经为为刚刚所听到的消息而掀起惊涛骇浪。

能与郦姬联系起来的，除了穆阿房，便只剩下一人。

荆轲。

九年前，荆轲刺秦失败后，传闻中受尽恩宠的丽妃突发恶疾，不治身亡，其子扶澈亦因母亲去世悲伤过度，不幸夭折。

【九年前】

扶澈还不知道郦姬哭泣的原因，但是看着郦姬红红的眼眶，顿时心疼极了，伸出小小的手握住郦姬的衣摆：“母妃为何哭泣？”

郦姬摸着扶澈的小脑袋：“母妃没事。澈儿，你看着他，记着，从现在起，他就是你最最亲近的人。”

扶澈偏着脑袋看着站在殿外的盖聂，许久才道：“澈儿最亲近的人是父王和母妃，还有姐姐。”

“孩子，记着。也许以后的路，你会走得异常艰辛，但是你要记住，你所获得的爱不比任何人少，知道吗？”郦姬说着，泪水又一次流下。她从怀中掏出那半块灵衣玉佩，穿上线戴在了扶澈的脖颈上。

扶澈摸摸半块的灵衣玉佩，一脸茫然：“母妃，这是？”

“孩子，这块玉就是母后，若澈儿想母妃了，就看看这块玉。”郦姬摸了摸扶澈的头：“另半块的玉，在你姐姐哪里，知道了么？如果日后你看见带着另一块灵衣玉佩的女孩，她便是你的姐姐。你要保护好她。”

“嗯。”扶澈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会找到姐姐，然后保护好她的。可是姐姐已经离开好久了，她被那个黑衣服的哥哥带到那里去了？”

郦姬似是想到了什么，微微垂眸，半响后她才是抬起头，又摸了摸复查的头：“澈儿，还记得你答应过母妃的事情么，你姐姐离开的那天晚上，你所看到的事情，永远不要再向任何人吐露。”

“母后……你怎么了？”扶澈的心在砰砰乱跳，他害怕了，虽然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他却有一种预感，就像姐姐离开的那一日，他忽然觉得，他又要失去母妃了。

郦姬不语，泪水却已经湿了衣襟。

半响后，郦姬才是缓缓开口道：“盖先生，请进来吧。”她握住扶澈的手，放在了盖聂的手心中：“这个孩子，以后便劳烦先生了。”

“娘娘放心，在下定会保护好这个孩子。”

盖聂伸手牵住扶澈，却被小扶澈狠狠挥开了：“坏蛋，都是你害母妃哭的。澈儿要告诉父王。”

“不，孩子，你不能去，不能！”郦姬扯住扶澈，硬是把他推到盖聂的怀里。她深情的看了眼扶澈，最后跌跌撞撞的出门而去。

“母妃……大坏蛋，你放开我！”扶澈大声喊叫着，盖聂却是动也不动。扶澈一生气，狠狠咬了盖聂一口，但盖聂只是微微皱眉，丝毫没有放开他的打算。盖聂知道，他一旦放手，那么扶澈……不，天明他必死无疑。

扶澈悲恸的哭泣声让盖聂心碎，他没办法让这个孩子一直这样哭下去，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下他的穴位。扶澈便瘫倒在了盖聂的怀中。

“天明……从今日起，你不再是陛下的儿子，你的名字叫——荆天明。”

只是，屋内的三个人都不知道，此时，一个人影就站在门外，站了许久之后，竟然没有推门而入，而是缓缓离开了。

哪一日，发生了一件轰动七国之事，燕国使臣荆轲，借献图之命，于大殿之上，公然刺杀秦王嬴政。

当然，他失败了。

史称，荆轲刺秦。

“李斯，派人到秦宛，把郦姬和澈儿带来。”嬴政在说到扶澈的时候，神色中多了丝痛楚。他记得，他曾抱着扶澈与舞儿，信誓旦旦的说，他要为他们修建一座最坚固的长城，将这万里山河围起，固若金汤，他要……

“大王，您千万不能心软，您应该记得……那孩子身上流淌的是谁的鲜血。”

嬴政敛眸，神色却一点点沉了下去。他的脑海之中却是不由自主的回想起和扶澈在一起的点点滴滴，音容笑貌

他记得，记得无数次扶澈扬着可爱的笑脸，喊着父王要他抱，他记得扶澈躺在他的怀里，睡得口水一滩，他还记得……

“澈儿，澈儿。”嬴政心如刀绞，那颗属于王者的心，在悸动。

扶澈样貌，七分都随了其母，自然，也像极了阿房。

他与阿房，只得舞儿一个女儿。且怀舞儿时，阿房损了身子，日后再难怀有子嗣。当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亦是好事。

即便，他是那样希望，自己的继承人，出自阿房之腹。

但他与阿房，不能，也不可以有儿子。

因此，一个肖似阿房，却注定因为血脉问题，无缘王位之争的孩子，就成了最好的替代品。且这个孩子是他看着出生，从小小的一团，成为现在的模样，倾注了他那样浓郁的父爱。

“不，备驾，去秦宛。还有荆轲。”

李斯脸色变了变，却还是道：“诺。”

当嬴政带着大批人马，已经荆轲到秦宛的时候，郦姬很是平静的站起身，她的手中握着什么，神色平静，并没有看见扶澈。

嬴政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留下了荆轲，让所有的人都退了下去，房内仅剩下三人。

郦姬看向荆轲，平静的脸上不由的出现一丝波动：“荆大哥！”

荆轲也是神色微变，眼底深处满是激动：“阿郦。”

嬴政眼眸之事从两人身上淡淡扫过，没有说话。他缓缓坐下，为自己倒了一杯酒。

“郦姬在此谢过大王。”

嬴政却神色未变，只淡淡开口：“坐下来陪我喝一杯吧，师兄。”他抬眸看向荆轲，晃了晃手中的酒壶：“是师兄你最喜欢的赤焰。”说着，他已经抬手，将对面的杯子满上。

“我们又很多年没有见了，也有很多年，没有坐下来好好的喝过酒了。”

荆轲却只是微微抿唇，他看着嬴政，神色凝重，半响后却还是微微点头，坐在了嬴政对面，拿起那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果然一如往昔，好酒！”

“师兄的口味还是未变。”

荆轲看着嬴政许久，然后淡淡开口：“但是，师弟却终究还是不同往昔了。”

“你想杀我，是因为老师，门规，还是真的认为，七国不该一统？”

“七国可以一统，却不该这样急躁。”荆轲拿起酒壶，为自己又倒了一杯酒：“弊端重重，终有一日会大厦倾塌，到那个时候，天下百姓，只会更苦。”

嬴政微微摇头：“我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天下一统，这是我的梦想，也是她的。”

荆轲邹然冷笑出声：“可你亲手杀了她。”

嬴政平静的神情邹然裂开，神色顿时沉了下去，就连脸上的肌肉也绷紧了几分。

“你在怕她，就像你也害怕，大秦的继承人会出自她的腹中，然后为了权利，你们会分道扬镳，刀剑相向。”

“这是孤与她的默契。”

荆轲却是有冷笑一声，摇了摇头：“师弟你还是这般，喜欢自欺欺人。”说着，他将嬴政的酒杯也斟满：“于私，弑师与自相残杀，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本就是门规，我好似也没有立场讨伐你什么。”

“但是老师对我有大恩，他死于你手，为弟子者，我做不到无动于衷。”

“于公，大秦铁骑曾踏入我的故土，杀我父老乡亲，你我立场天然对立。”

“毕竟，我们都长大了，再也不是那一年在濮阳，无忧无虑的少年人。”那一年，他还是个游侠，与阿郦青梅竹马，两情相悦。

那一年，嬴政虽意气风发，却还未升出一统七国的雄心，也不似现在这般残暴凶狠，杀人如麻。与穆姑娘在一起，便更多了几分少年意气。

四个人，三壶酒，两柄剑，便能逍遥自在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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