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洇胭脂

所幸这尴尬没能持续多久，边小锋似风似火地跑回来了，怪异地瞧了那青崖一眼，倒不曾仔细打量。就算仔细打量，想来他也是不识得的，那青崖走的时候他才几岁，至多不过五岁，儿时记忆里的面孔早都模糊了。他只急得把边小禾往外拉，一壁惶急道：“姐，不好了，苏姐姐她，她跟别人打起来了！”

“怎么回事？”边小禾诧异，抓过边小锋的手写道，“为了什么同人打架？”

“还不是，还不就是——”他粗喘口气，脸有些红，“就是为了把她骗去妓院那事！”边小锋两颊上突如桃花盛放，紧抓了抓姐姐的手，“苏姐姐本来还不肯告诉我，直到看着那个人，才肯把这事从头到尾地讲出来给我听。姐，你，你胆子可真大！”

“那个人，”边小禾极快地划着，不去理会他后面的话，“就是骗她的人？”

“嗯！”边小锋重重点头，再接再励地拉着她往外跑，“姐你定是想不到的，那个人咱们也还见过呢，就是城东玉佛山普渡寺的大和尚，尚仁！”

边小禾只惊地张着嘴，不知道要如何答言，身后那青崖追出来道：“走，我随你们一道去看看，也许还能帮上忙！”

边小锋拿眼睛把他一扫，只觉得这张脸实在面善，可要说认识，自己又确实不认识，只拿疑问的目光望着边小禾。边小禾在他掌心里写道：“就不记得了，是那青崖，那哥哥——你那时候总缠着人家！”

边小锋在脑子里把儿时记忆枯索一遍，终于给他找着些蛛丝马迹，惊得一跳道：“那哥哥，那个被老道士骗走了的那哥哥？”

那青崖倒有些难为情，边小锋这话把他说得太傻，同时亦把他师父说得太奸滑，他赶紧解释一番道：“没有，师父并没有骗我，我是自愿同他去学武的！”

“那现在哥哥可是大侠了？”边小锋非常羡艳，眼热地把他上下一打量，“实在瞧不出来，个子倒是长高了不少，可是还是个女孩儿样！”

那青崖最恨人家说他长得像女孩子，他因自小长得过于漂亮，常有人把他错认成个丫头，为此恼了不知多少次，和人打架简直打成了精。后来竟叫他想出来个无比可笑的法子，给自己贴了两撇小胡子，以证明自己是个男人。

边小禾想起这事也觉得好笑，眉眼弯弯得瞧他一眼，这一眼让他的心轻得没有份量，一直飘起来飘起来飘起来，不知身在何方。连边小锋戳到他痛处的话也不计较了，只一味对着边小禾傻笑。直到边小锋尖厉地一声叫，他才回了神。

“就在那里！”边小锋伸手指着一个露天茶摊子，那正有一堆人聚着，嚷嚷个不了，“苏姐姐与尚仁和尚，就在人堆里！”

边小禾皱着眉头，担心地在边小锋掌心里写：“别是认错了吧，普渡寺的大师们，全都以普渡众生为己任，常接济城里的穷苦百姓，慈悲的不得了，怎么会，怎么会做这种事情！”

“我那时候也是这么说，”边小锋搔搔头，“可是苏姐姐认准了他，说‘别以为你剃成了秃子我就不认得你了’我想也许是个同尚仁和尚长得像的人，可是话还没说呢，苏姐姐已急得同和尚打了起来！”

边小锋拉着边小禾就要冲进人群里，那青崖却伸臂一拦道：“还是我去，让这些人冲撞着你们就不好了！”

边小锋很怀疑地盯了那青崖一眼：“那哥哥，就你这身子板，可别叫人家压扁了吧，还是我去，我人小，钻进去也容易！”

“等等，”边小锋说着就往人那边冲，那青崖眼疾手快地拽住了他的衣衫下摆，伸手一指道“咱们两个也不争了，你瞧，他们打出来了！”

边小锋与边小禾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果然从人群里飞窜出来两道人影，一道明蓝一道深灰。不用说边小禾也知道，那明蓝的定是苏云韶无疑，她今个儿给她找出来穿的正是这一身明蓝的粗布衣裙。

剑与铁棍的交击声叮叮当当，听得边小禾耳里一阵发麻，可是那些围观的人并不当这是一回事儿，甚至有人大声叫好起来，仿佛这不是你死我活的一场打斗，倒是街头卖艺人的杂耍表演。也难为这些百姓，燕城数年来民生凋敝，难得有杂耍艺人来卖艺，人们闷得发慌，有热闹可看，当然心内欢畅。

边小禾紧捏着拳头，指关结发白，那青崖安抚地抓过她的手一握，不等她挣扎便放开了，把一支不知何处捞来的木筷在她眼前一摆，嘻嘻笑道：“你信不信，我只用这一支筷子，就能止了他们的打斗。”

“果然？”边小禾嘴里虽有些迟疑，心里确是信的，自小那青崖对她没有失过信，虽最后他不告而别。她松了口气，在他手上写道，“那你快些把他们分开，如此打下去，一来伤了和气，二来刀剑无眼，万一伤着了，如何是好！”

那青崖果然是学了一身本事的，只见那支筷子被弹飞出去，疾如闪电，在众人眼里来不及投一道影，已不知踪迹。再看打斗的两人，皆是动作不雅地趴在地上。苏云韶先是沉不住气，跳起来直嚷：“谁暗算我，哪个无耻的东西敢暗算姑奶奶！”

“不敢，不敢，”那青崖向她抱了抱拳，“在下可称不上无耻，这全是为了阻止你二人打架，有伤和气！”

“哪个要你管……”她话说到一半，突注意到这个讲话的青年与边小禾站在一起，状似亲密，生生把要骂人的话吞回去，尖声问，“你是什么人？”

边小锋跑过去拉苏云韶的衣袖道：“是那哥哥，那青崖，咱们小时候的玩伴！”

他说着又跑到从地上慢慢爬起来的尚仁身边，帮着他拍身上贴的尘土：“大师可有伤着哪里？”

“伤倒是没伤着，气倒是气够了！”尚仁把边小锋一推，意思是他与那与他打架的婆娘乃是一伙的，不稀罕他这时候假好心，“管好你姐姐，叫她别到处乱说话，给别人头上乱扣屎盆子！”

“你还敢不承认！”苏云韶听他的话恼得就要拔剑再打，却不知那青崖何时到了她身边，把她擎剑的手一按，说：“还是回去吧，别叫小禾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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