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我不记得我自己了

　　北堂远抬头望向天空，轰隆的雷声，阴沉的天空，潮湿的空气，无不昭示着即将到来的一场大雨。

　　推算了下时间，距昭容离开已经过了一个时辰了。吃力的伸手在怀中摸索，掏出一根主管，那是他跟自己人紧急时联络用的信号焰火。受伤的手不方便，就将竹管的一头放到嘴边，咬下那底端的盖子，从竹管里面掏出一根线。举起竹管，正要用牙齿咬住线头，将线拉出时，隐约听到远处有马车的声音，北堂远只好又将竹管放下，重新盖上盖子放进怀里。

　　随着马车的声音渐进，北堂远凝神细听，隐隐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大叔，蛮烦您再快一些，要下雨了，我兄长伤重，急需看大夫，要是淋漓雨就糟了。”

　　“已经很快了，小哥不要着急，这雨啊，还得过个两刻钟才能到，咱们一定赶得上的。”

　　赶车的大叔一边安抚着昭容，一边熟练地驾着车，看着天上有着压城之势的黑云，昭容还是很着急，怎奈再着急马车也不能变成汽车，一换挡就能加速。

　　看去而又返的昭容，北堂远心中惊异不已。

　　北堂远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昭容，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心道她倒是反应机敏，还知道掩饰身份。对于她返身回来的举动很是不解，只好暂且先看她又再耍什么花招吧。

　　此刻昭容头上的发钗珠环全都不见了，头发用根布条高束头顶，一身半旧的粗布衣衫，还是一身男子装扮。身旁跟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一脸的憨厚朴实，想来应该是附近的村民。

　　昭容走进北堂远，带着些歉意和局促地开口：“因为不认识路，所以找马车费了些功夫。”

　　也没等对方开口，昭容就转开了视线。眼前这男子一直带着探究的眼神看着她，她少与年轻男人打交道，更别说被这么帅的年轻男子行注目礼了，很是不自在。示意车夫帮她将人扶上马车，想到对方的伤，只好又开口问，“要下雨了，你现在可以移动吗？”

　　见北堂远点头，昭容才敢上前相扶。

　　“这位爷的伤可真是重啊！”

　　车夫看对方身上的气度与穿着，知道是富贵人家，便不好意思像称呼昭容那样小哥小哥的叫了。见到北堂远肩膀上狰狞的伤口，不由的一阵唏嘘惊叹。

　　昭容怕车夫生疑，忙再次将来之前与车夫说的那套说辞又说了一遍，也正好与北堂远同个声气，以防之后漏了馅儿。

　　“家兄为流寇所伤，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

　　“这造孽的匪人，真是该杀！听说前阵子前面的城外也有人被劫了，而且都被杀了，那叫一个惨哦……”

　　车夫果然老实地不做他想，还跟着昭容说起自己的听闻。

　　刚把北堂远扶上车，倾盆大雨就泼了下来。昭容掀开车帘钻进车厢，脸上带着庆幸道：“真是好险！差点就赶不及了，要是你再淋了雨，可就糟糕了。幸好幸好。”

　　一边掀帘看着外面的倾盆大雨，一边自语着，她自己身上的衣服却因为迟进来一步，淋湿了大片。额前垂下来的几缕碎发被打湿了贴在额头上，脸上也还带着些雨水。狼狈地用衣袖抹了两把，脸上却是一直带着笑意。

　　北堂远从未在叶昭容脸上见过如此干净真实的笑容。他所知道的叶昭容从来就只会虚伪的假笑，得意的狞笑，或者猥琐的淫笑，残忍冷漠的冷笑。一如她的人，虚伪狡诈，冷漠无情。

　　昭容回头正好发现坐在车厢最里边的人正在看着她，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可是跟个陌生人坐在一起。忙敛了笑，在车厢的一边座位上正襟危坐。

　　车外马车轱辘声和雨声，衬得车厢里越发静谧。两个人都不说话，气氛是一时变得有些奇怪。昭容更是拘束地连喉中痒痒，却连咳嗽都不敢。侧身坐着，透过被风吹起的帘子往外看，心里却一直惴惴。敏感地察觉到身后的视线，似乎自从她上车后，那两道视线就一直盯在她身上，但是当昭容紧张地将脸微微转过去看时，那人却是闭着眼睛靠在车壁上养神。

　　“啊——”

　　马车驶过路上的一个小水坑，剧烈地颠簸了一下，昭容冷不防的额头撞到了车壁上，忍不住惊呼出声，额头上立马红了一片。揉着额头，再看向那男子，发现此刻对方脸色苍白，额上也渗着细密的汗珠，昭容忙上前去查看对方伤口，果然见到一片刺目的鲜红。

　　昭容掀帘：“大叔，可以再快些么？我兄长的伤口又裂开了。”又想到马车太快肯定更加颠簸，伤口再挣开就更糟糕了，于是一时有些不知道是该让车夫再快些还是再慢些好了。

　　“小兄弟，这雨天路不好走，这已经尽量快些了。”

　　昭容看看脸色苍白的男子，又看看外面的大雨，有些着急。

　　“那您稳一些就成。”

　　“好嘞！”

　　前面的路段似乎很不好，坑坑洼洼，马车变得颠簸起来。昭容看着男子不断往外渗血的伤口，叹了口，朝马车里边挪过去。

　　北堂远察觉到对方的靠近，无力地睁开眼睛看了昭容一眼，又虚弱地闭上了。身上没有止痛的药，伤口上的疼痛实在是有些锥心刺骨。

　　昭容将北堂远扶起些，自己靠坐在他旁边，又将北堂远小心地扶到自己身前靠着。她一向心软，不忍看着对方受苦，实在想不出什么办法，只好这样想用自己的身体帮他减少些颠簸。

　　北堂远听到昭容局促的声音：“到城里还得好久，这样可以减小些震动。”

　　感觉到身后靠着的那个身体，比他还僵硬，北堂远嘴角不由浮现出一丝浅淡的笑意，用同他人一样虚弱的声音道谢：“多谢主子。”

　　在察觉到自己竟然在笑时，北堂远的思绪一时有些纷乱了。

　　车子在颠簸了将近一个多时辰后，终于停在了小镇上的一家医馆前。

　　北堂远一路上调戏疗伤，精神好了很多。外面车夫停好马车，便招呼着医馆里的伙计一起扶伤员下车。昭容本来也想帮忙，这是一路颠簸，又因为身前的人而不敢动，所以两条对又麻又痛，稍微动一下就马上抽筋了，疼得眼泪都忍不住掉下来。

　　北堂远走到马车门口，回头疑惑地看向依旧坐着不懂的昭容，见她双手紧紧抱着腿，头埋在膝盖上压得低低，立马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你先去，我一会就过去。”

　　见对方看她，昭容忙忍痛挤出一抹笑，自以为自己的表情还算自然，却完全忘记了刚刚因为实在太疼，自己眼中还挂着两泡泪来着。

　　北堂远看着她，没说什么，只是心绪复杂地由着车夫和医馆伙计扶着下了车。

　　在医馆里处理了一下伤口，又拿了写外敷的药，在北堂远的指点下，两人住进了医馆附近的一家客栈。两人要了间房先住下休息，北堂远又着人送了封信。

　　昭容又是端水又是端药的，跑前跑后，照顾的北堂远无微不至。倒让人以为他们两人真是亲兄弟俩呢，虽然容貌是不怎么像。

　　待北堂远在床上躺好，昭容这才消停下来，搬了张凳子，在床跟前坐下。

　　北堂远一直在观察着她，连她亲自动手伺候他洗手洗脸，他都没出声制止。要是在以前，不就在一天前，别说是这样伺候受伤的他，就是连穿衣服，百里昭容都是连根手指头都懒得动弹的主。他北堂远的死活与否，她更是理都懒得理，更别说伺候他了！果然奇怪，眼前这个人真的是百里昭容？

　　“咳……”昭容有些紧张，不自在地握拳掩唇轻咳一声，深吸一口气，这才看向床上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在正式开口谈话之前，得先知道对方名字，不然不好称呼。

　　北堂远看着坐在床前的女人，她也在看着他，这次倒是不像在马车里时，没有任何的闪躲，眼中也是坦荡荡一片。这让本就怀疑对方的北堂远觉得，这女人八成又想耍什么诡计了。可是对方那坦诚的神色又不似作伪，一时让他疑惑不已。

　　昭容见他一直看着自己，完全没有要了开口的意思，只好自己先坦白。

　　“我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嗯，连自己是什么人都不记得了。”

　　见北堂远眼中闪过的惊讶，用更加疑惑的神色看着她，昭容很是无奈。她也只能找这种借口，不然怎么解释自己明明上一刻还在紫薇斋，像做梦一样看贾道士跟一个不明生物激烈战斗，下一刻就躺在了一个不知名破庙里了呢。也许自己现在是在做梦，在梦中？

　　她刚刚醒来，明白自己不是在自己熟知的世界之后，也是很害怕很恐慌的，但是向来情绪内敛，随遇而安的她，很快就冷静下来了。虽然一时也接受不了，却也只能慢慢去弄清楚。现在首要的就是先弄清楚自己的处境，然后再寻找回家的方法。既然贾道士之前讲的都是真的，她自己也亲身经历了异常灵异事件，她确信，自己能来也一定有回去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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