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 箭落肋边

西城墙墙根堆着修粮仓剩下的碎石，连日来回搬运，墙体已经薄下去一大截。宋军攻到第三日，撞木一遍遍狠狠撞上来，墙砖一块块崩裂剥落，豁口露出来里头夯实的黄土夯层，宋兵顺着破开的口子轮番往上猛冲。

唐峰就立在豁口的内侧，脚下积雪泡进血水，踩上去是一片暗沉的黑红。

“拿油。”唐峰开口。

商队的伙计抬过来两只陶罐，罐口塞紧浸油的布团。唐峰引燃布团，转手塞给身旁的兵士。

“往豁口外头扔。”

陶罐重重砸在巨大撞木上头，油料四下泼溅，火苗一下子就裹住整根木头。前排冲锋的宋兵连忙往后慌忙退开。

“搬碎石填！”

众人七手八脚搬来碎石，一层层垒到齐腰的高度。

“唐掌柜。”一名兵士喘着粗气，“这么挡撑不了多久，再来一回撞击，豁口照样得塌。”

“能多撑一刻是一刻。”唐峰目光望向外头纷乱的战场，“挨到天黑，周将军的人马就能从东城调过来支援。”

城头，苏雯怀里抱着一捆箭矢快步往下赶，左肩旧伤缠着的布条还在，走动的时候身子不自觉往一边偏。

“箭来了。”她把箭捆搁到唐峰脚边，“城头存量已经不多，我已经派人去库房加急转运。”

“你不该跑到这儿来。”唐峰皱起眉。

“送补给。”苏雯语气很倔。

“送完，就退到后面安全的地方。”

苏雯没有接话，蹲下身动手解开捆箭的绳索。

豁口外面，宋军的号角再度响起来，第二根撞木被推着逼近，云梯也紧跟着架向墙头。

“上砖墙布防！”

唐峰率先攀上豁口旁边残存的砖垛，手里攥一根沉甸甸的铁条。头一个冒出头的宋兵才刚探上半截身子，铁条狠狠砸在头盔，那人闷哼一声，直接向后翻摔落下去。

第二名宋兵挺长枪直刺过来，唐峰侧身躲开枪尖，铁条横扫，重重磕在对方的膝弯。

接连冲上来好几个人都被打退，豁口底下挤成乱糟糟一团。唐峰退回到砖垛后面，后背抵着冰冷的墙面，大口大口喘着气。

“唐峰！”苏雯在底下喊他。

“快下去！”唐峰高声回。

苏雯原地不肯挪动，拆开箭束，一支接着一支递到登城弓手手上。

弓手接过箭矢，不停朝外放箭。

一支流箭顺着坡地斜飞过来，越过城头，直直扑向豁口里面。

唐峰正弯腰去捡滚落地上的铁条。

那支箭的箭头，对准了他的后颈。

苏雯脚步猛地冲上前，双手狠狠推在他的肩头。

唐峰整个人重重撞向砖垛。

箭矢狠狠扎进苏雯靠左的肋下，箭尾的白羽，瞬间就染上一抹刺目的红。

她往后踉跄半步，后背抵住冰冷墙壁，视线落在插进自己身体的那截箭杆上。

“苏雯！”

唐峰大步跨过来，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悬在伤口旁边，不敢随便触碰。

“别动。千万不要乱动。”

苏雯嘴唇微微翕动。

“唐峰……这支箭，带倒钩。”

唐峰悬在箭杆边上的手，一下子僵住。

城头那边，老李头抱着鼓鼓的土袋匆匆赶过来，他脊背佝偻，土袋压得肩膀往下沉，脚步走得很慢。半道之间，又一支飞箭射过来，狠狠钉进他的后腰。

老李头往前重重扑倒，土袋整个压在自己身上，再也没能爬起来。

“老李头！”城头的兵士失声叫喊。

倒在雪地里的老李头，手在积雪里面胡乱抓，攥起一把冻硬的冻土。

“今早那碗热粥……我终究是没吃上。”他声音含糊地说完，就没了动静。

唐峰眼角余光扫过那一边，转瞬就收回心神，一心照看着身边受伤的苏雯。

“周将军！”唐峰朝着城头扬声大喊，“这边豁口快要守不住！”

城头传来周监军的喊声：“再咬牙撑一阵！东城的援军已经出发了！”

东城调遣过来的百余名兵士沿着街巷急奔赶来，扛着门板、石料。厚重门板死死封堵住豁口，石料堆在门板后方加固，宋军攻势受挫，暂时收兵往后撤。

唐峰弯腰打横把苏雯抱起来，快步往关内的伤兵房走。鲜血顺着伤口不停往外渗，浸透身上的短袄，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上，拖出断断续续长长的血痕。

伤兵房内，冯军医把油灯挪到床边，伸手剪开苏雯外层的短袄。

“箭头带着倒钩，万万不能硬拔。”冯军医眉头紧锁，“硬拽的话，肋下的血脉会直接被撕裂。”

“那该怎么处置。”唐峰声音紧绷。

“得划开皮肉，转动箭头，把倒钩从肉里面脱出来。”冯军医顿了顿，“可她现在身子虚，未必扛得住这份痛楚。”

“箭必须取出来。”唐峰语气没有退让。

冯军医把小刀拿到灯火上面烘烤，又浸入冷水降温，端起一碗酒递到苏雯的唇边。

“苏夫人，喝几口，多少能压一压疼。”

苏雯眼皮半睁半阖，嘴唇碰到碗沿，小口抿下去一点，还有一部分酒液顺着嘴角淌落在衣襟。

“唐峰。”

“我在这里。”唐峰俯下身应道。

她抬起手，死死攥住他的手腕，指甲深深掐进皮肉。

冯军医下刀。

苏雯整个身子骤然绷紧，牙关死死咬紧，一声痛哼都没有发出来，指节用力到发白，把唐峰的手腕掐出一道道口子，血珠慢慢渗出来。

唐峰没有把手抽走，另一只手掌轻轻按稳她的肩膀，稳住她挣扎的身体。

“看着我，苏雯，看着我。”

苏雯涣散的目光勉强聚拢，落在他的脸上，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血丝。

刀刃微微转动，箭头缓缓调转角度，倒钩脱离血肉，“当啷”一声落在铜盘里面。

苏雯攥着他的手，力道一点点松开。

唐峰的手腕上面，几道浅浅的伤口，鲜血顺着腕骨慢慢往下流淌。

冯军医迅速撒上止血药粉，拿布条一圈圈层层缠紧包扎。

“箭头取出来了，血暂且能止住。”冯军医说道，“接下来三天才是关口，一旦发起高热，就凶险万分，要是能熬过去，人就能醒过来。”

唐峰拖过一张矮凳，坐在床沿。

苏雯闭紧双眼，脸色白得像纸，嘴里断断续续吐出几句听不太真切的碎语。

唐峰把耳朵凑过去听。

“姐姐以前说……下辈子，再也不要做刺客。”

唐峰坐在床边久久不动，指尖轻轻碰了碰伤口外头裹着的布条。

冯军医低头收拾手里的刀器，压低声音开口：“今夜我就在房门外值守，夜里但凡有半点变故，我马上进来。”

“有劳先生。”

老陈守在门口，见冯军医走出来，上前半步。

“公子，宋军虽然暂时退了，可关外的营寨还驻扎在原地，并没有撤走。”

“我心里清楚。”唐峰目光依旧落在床上的人，“现在，先顾好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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