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唐阳托话

天擦黑的时候，城西柳叶巷已经褪尽了最后一点日头。巷子窄窄的，被两边低矮的土墙紧紧夹着，墙头积下的青苔，被阵阵秋风吹得干巴巴裂开。第三户门前，原先那棵石榴树，就只剩一截矮树桩留在原地，断口露着刺目的新白木茬，砍落下来的枝桠胡乱堆在墙根，枯黄的叶子落得满地都是，被晚风一卷，打着旋往巷口飘。院墙塌下好大一块缺口，露出里头垒砌的青砖，砖缝当中塞满碎裂的瓦砾。

唐峰站在树桩跟前，屈膝蹲下身，手掌轻轻贴到桩头的断面上，崭新的木茬还带着没有干透的木屑。

“动手砍树的那些人，走得并不急。”唐峰低声开口，“是一刀一刀慢慢剁出来的，估摸耗了小半个时辰。”

“公子，您是怎么瞧出来的？”老陈跟在身后，压着嗓子问。

“树桩上面的刀痕，一层叠着一层。”唐峰指尖点过那些交错的刻痕，“若是一心只想快点毁掉记号的人，挥上两三刀便会抽身就走，可这里劈了十几刀，摆明就是故意要叫过路人一眼看见树已经倒了，吓得不敢往院里闯。”

唐峰直起身子，缓步走到宅院大门跟前，门扇虚虚掩着，屋里面半点灯火都没有透出来。

他抬起手，对着门板不轻不重敲了三下。

院子里头安安静静，听不见半点回响。

“周长史。”唐峰对着门缝出声，“扬州唐家的唐峰，过来取回我舅公遗留下来的东西。”

又闷等了好一会儿，屋中传来一记轻微响动，像是什么硬物磕碰桌腿的声响，一点昏黄微光顺着门缝底下漫出来，一盏油灯被人点上，光晕浅浅铺到唐峰的靴尖。

大门拉开一道窄缝，门后立着个身形瘦高的老者，两鬓尽数泛白，身上套一件洗得发灰泛旧的直裰，手里倒攥着一把锋利的剪刀。

“你是什么人。”老者的声音带着几分戒备。

“唐峰。”唐峰如实回话，“来自扬州唐家，我舅公是唐阳。”

老者手里那把剪刀，手腕一松，沉沉往下垂了几分。

“唐家的……”老者在摇曳灯影下把眼睛睁得老大，“你就是唐家那个小公子？早些年进京，蹲在兵部门口啃烧饼的那一个？”

“正是我。”唐峰点头应道，“那年我十四岁，周伯伯还给过我一碗热腾腾的汤。”

剪刀“当啷”一声，重重磕落在青砖地上。老者往后踉跄退了半步，后背直接抵上门框，抬起手胡乱抹了一把自己的脸面。

“快进来。”周长史侧过身子让出通道，“进来之后，把门闩扣死。”

屋内陈设简陋得很，一张旧木案，一张木板床，墙角堆叠着几口木箱。案头点起那盏油灯，昏昏的火光底下，摊着半张写废的纸，纸上反反复复写着“唐”字，写一遍，又狠狠划掉一遍。

“周伯伯。”唐峰开口问道，“门口那棵石榴树，是什么人过来砍的？”

“是钱主事手下的爪牙。”周长史一边回话，一边把厚重的木门闩推到位，顺着门板就滑坐到门槛边上，“昨夜三更过来的，一共三个人，砍树，砸院墙，还朝院子丢进来一块石头，石头上面刻着字，叫我识相点，别等着别人上门拿人。”

“他们没有闯进屋子里面来？”

“没有。”周长史说道，“我缩在床底下躲了整整半宿，他们以为这宅院早已人去楼空，砸闹一通便扬长而去。他们哪里晓得，这屋里真正值钱的凭据，全都没有摆在明面上。”

唐峰走到木案旁边坐了下来。

“周伯伯。”唐峰抬眼看向他，“旧太子府昨夜运走的那三车文书，你应该听说了。”

“我知晓。”周长史缓缓点头，“拉走的，都只是那些明面上的档册，各类账册、人名名册，还有府里寻常往来文书，全是拿出去也不怕人看的货色，尽数运去钱主事的私宅了。”

“那那些见不得光的凭据，又在何处。”唐峰追问。

周长史慢慢抬起脑袋，目光直直对上唐峰的双眼。

“小公子，你舅公早在三年之前，就已经预料到会有今日这般局面。”

唐峰的手掌，不自觉用力按住案沿的木边。

周长史撑着地面费力站起身，挪到墙壁跟前，手伸到一口旧木箱的箱底，来来回回摸索片刻，抠出来一块墙砖，墙砖后头藏着一处墙壁夹层。他从黑漆漆的夹层里面，小心翼翼抱出来一只小小的樟木匣子，匣壳蒙了一层厚厚的浮灰，锁扣上面缠着一截褪得发暗的红绳。

“这只匣子。”周长史把匣子捧出来，“我把它砌进墙内藏了整整两年，当初刚搬进这处院落，我便动手做好了。钱主事的手下前后翻查过三遍这间屋子，半点线索都没有找到。”

唐峰伸手接了过来，匣子拿在手上，掂着比外表看着要沉上不少。

“打开吧。”周长史提醒，“钥匙就缠在匣子外头那根红绳里面。”

唐峰动手解开缠绕的红绳，一枚小巧的铜钥匙顺势落到掌心，拿钥匙旋开锁扣。

匣子里面放着两样物件，一叠边角泛黄的纸页，最顶上那一张，笔迹正是昔日太子府长史的手笔。另外还有一封书信，信封上头简简单单写着三个字：**峰儿收**。

这三个字的笔法，唐峰一眼便认得，那是舅公唐阳的字迹，横笔收笔沉实厚重，竖画落笔往下拖曳，像刀凿刻在纸上一般。

唐峰伸手取出信纸，慢慢摊开，纸张薄脆，叠了四层，舒展开来的时候，折缝簌簌往下掉落细碎的纸屑。字迹出自老人之手，有些笔画微微发颤，可每一笔都落得扎实笃定。

“峰儿。舅公写下这封信的时候，人尚在雁门。倘若这封信能交到你的手上，大抵舅公已经不在人世了。”

唐峰的视线牢牢钉在这一行文字上面。

“舅公这一生，确实做过不少错事。轻信过不该信赖的人，收下过不该收受的馈赠，也不该贸然踏入这京师的漩涡。可唯独一件事，舅公从来没有做错，便是当年从冰天雪地里面，把你抱了回来。”

屋内油灯的灯焰忽地往下矮了一截，火苗轻轻晃动。唐峰端坐原地，手掌死死压在信纸之上，指节绷得泛白。

“舅公驻守边关这些年，心里看得透亮。朝中那批人，容不下一个不肯俯首顺从的兵部侍郎。他们想要取我的性命，并不是因为我通敌叛国，只因为我不肯在他们捏造的账据上面签字画押。舅公这条性命，迟早都会断送在他们手上。”

“舅公并不畏惧死亡。舅公真正害怕的，是我身死之后，唐家还要拼尽全力，去为我争那一份虚无的谥号。”

“峰儿，你一定要记牢。唐家不靠朝堂官爵，一样能够活下去。唐家经营的盐货，酱料，一桩桩买卖，全都是你脚踏实地打拼出来的，比任何官衔虚名都来得牢靠实在。他们想要夺去舅公的谥号，便由得他们夺去，想要查抄尸骨遗物，也随他们去。千万不要为了舅公这点浮名，把你自己的性命前程一并搭进去。”

“舅公只留一句话给你。唐家不靠官。”

唐峰把信纸轻轻平放到木案之上。

屋子里面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周长史立在墙边，一言不发。

“周伯伯。”唐峰压着起伏的情绪开口，“这封书信，舅公是什么时候交到你手上的。”

“三年前。”周长史缓缓回忆，“他进京赴太子府的宴席，宴席散后，特意把我叫到偏厅，将这匣子托付给我。他交代，若是有朝一日朝中有人重翻他的旧案，务必把这封信交到唐家小公子手里。他说，唐家一众后辈当中，只有峰儿你深谙经商实务，也只有你，不会为了一个虚名，一头往南墙上面撞过去。”

唐峰低下头，抬手捂住自己的眉眼。

“舅公。”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沙哑，“你把身后事样样都盘算妥当了，怎么就不肯多替你自己想一想。”

周长史站在墙边，抬手按了按自己泛红的眼角。

“小公子。”周长史嗓音沉沉，“唐老爷子当年还讲过一句话，我不敢落笔写到纸上。他说，倘若他一朝倒下，整个唐家，便全都要托付到你的肩头。他讲这话的时候，桌上摆着一碗面，面已经彻底放凉，他一口都未曾动过。”

唐峰小心把信纸重新折整齐，放回樟木匣中。

“周伯伯。”唐峰抬眼，“明天，我要把匣子里的这些东西，递送到御前。”

“当真能够递得上去吗。”周长史心底生出几分顾虑。

“递得上去。”唐峰语气笃定，“东宫那边已经给了京兆府的搜检牌票，明日官府人手会随同我闯入钱主事的私宅。那三车明档文书就藏在他宅院里，只要我把那些物证翻找出来，匣子里的这些凭据，才会有人愿意相信。”

周长史静静打量他许久，缓缓点了点头。

“小公子。”周长史轻声说道，“比起三年前，你长高不少，也晒黑了许多。”

“常年在外奔走跑商，风吹日晒的。”唐峰淡淡回了一句。

“倘若唐老爷子能够亲眼看见……”周长史话说一半，又顿住，不再往下讲。

院门外，传来老陈压低的呼喊声：“公子，驿馆那边派人过来报信，说是收到扬州寄过来的家信。”

唐峰站起身，将樟木匣牢牢抱在怀中，走到门口，脚步又顿住，回过头。

“周伯伯。”唐峰说道，“这处宅院已经不能再继续住下去，今夜，你跟我回驿馆。”

“我一把老骨头了，折腾什么。”周长史微微摇头。

“正因为年岁大了，才不能孤身留在此地。”唐峰态度坚决，“舅公把你托付隐匿了整整三年，我绝不能叫你今夜遭人暗下毒手。”

周长史听得一怔，弯腰捡起地上那把剪刀。

回到驿馆的烛火底下，老陈递过来用油纸裹好的信件。是静怡的笔迹，字迹端端正正，信纸边角还沾着一小块淡淡的油渍，看得出来是在灶台边上抽空写就。信上说扬州家中一切平安，盐仓账目全部核对完毕，苏雯已经盘下西市的一间铺面，又问京城这边天气冷不冷，打算几时动身回乡。信封夹缝里面还夹着一小片物件，用薄布层层裹住，拆开，是一枚压干的桂花，香气早已消散殆尽，花瓣依旧留存着浅浅的黄色。

唐峰指尖捏着那片干枯桂花，凝望片刻，又重新放回布包之中。

“老陈。”

“公子，我在。”老陈连忙应声。

“明天一早，只要搜检牌票一送到手，咱们便直奔城南。”唐峰语气沉定，“钱主事的那处私宅，我要一间屋子一间屋子细细翻查，找出那批明档账册，挖出他这两年在户部暗中做下的种种手脚。”

“全部查出来之后，又该如何。”老陈问道。

唐峰把樟木匣子安放到桌面，手掌重重覆在匣盖上面。

“全部翻出来之后，就把舅公这封亲笔信，连同匣子里全部伪证凭据，一齐递交给陛下。”唐峰缓缓开口，“要叫陛下清清楚楚看见，他手底下的臣子，是如何硬生生把一位忠臣，构陷成通敌叛贼的。”

“公子，可万一，陛下依旧执意要降罪惩处唐家呢？”老陈心底藏着不安，忍不住发问。

唐峰抬起脑袋，望向桌台上摇曳不定的油灯火苗。

“真要降罪，便由他降罪。”唐峰平静说道，“舅公说过，唐家不靠官。就算朝廷要办罪，唐家依旧还是唐家。只是舅公一世清名，绝不能任由他们这般肆意涂抹糟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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