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苏雯入府

扬州一进腊月，运河边上的风就刮得刺骨冷，可城里街巷之间，已经悄悄漫开过年的气息。苏记铺子门板上贴了张大红纸，写着自今日起苏记并入唐记商盟，原先的铺面照旧开门做生意。苏雯站在门前，看着伙计把红纸捋得平平整整贴牢，转身走回账房，把最后几本陈年旧账，一一收进樟木箱子里头。

唐峰赶着一辆青篷马车，停在铺子大门口。他跳下车，就静静望着苏雯，一时没有开口。

苏雯斜睨了他一眼：“盯着我做什么。”

“看你。”唐峰回道，“都收拾妥当了？”

“有什么好收拾的。”苏雯把樟木箱递到伙计手上，又回头望了一眼整间铺子，“账目全都归置完毕，铺面照常营业，伙计也照旧留用，说到底不过是换个管账的人罢了。”

嘴上说得云淡风轻，脚却钉在铺子门槛边，迟迟不肯抬脚登车。唐峰走上前来，站在她身侧，顺着她的视线望向那块挂了许多年的苏记旧牌匾。

“这块匾，跟着苏记一晃就是十几年。”苏雯的声音压得低了些，“是我爹在世的时候亲手挂上去的。他当年说过，苏记这块招牌，谁都能垮，唯独招牌不能垮。”

唐峰没有搭腔，伸手把牌匾底下垂着的一串红穗，重新系得紧实牢靠。

“这块匾，我叫人挪去唐家商号的账房供着。”唐峰说道，“往后唐记商盟的账房，就挂着苏记这块老匾。”

苏雯侧过头看向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才把视线挪开：“你倒是事事都盘算好了。”语调听着淡淡的，尾音却悄悄往上挑了一丝。

“盘算妥当，往后日子才过得安稳。”唐峰伸手接过那只樟木箱，稳稳放进车厢，“上车吧。”

苏雯不再磨磨蹭蹭，踩着车凳，撩开车帘钻进车厢。坐稳之后，又掀开一道帘子缝隙，朝外望出去，铺子里一众伙计都站在门口朝她挥手。

“掌柜的，有空常回来瞧瞧啊。”

“瞧什么瞧。”苏雯嘴上这么说，语气却软下来，“铺子交给你们照看，我隔三差五会回来查账。谁敢偷懒耍滑，仔细扒你们一层皮。”

伙计们哄然笑作一团。苏雯放下车帘，车厢里一下子暗了，她背靠车板，安安静静不说话。

车轮轱辘转动起来，街巷里的人声叫卖一点点往后退远，车厢内忽然传来苏雯的声音，压得很低：“唐峰。”

“哎，我在。”唐峰在车外应道。

“方才，我已经把苏记全部账目，并入唐家账房了。”苏雯说道，“往后苏记的事，唐家的事，就合成一本账了。”

“是一本账。”唐峰道，“往后咱们一块儿打理。”

车厢安静了一小会儿。

“一块儿。”苏雯低声重复一遍，听着更像是讲给自己听，“这话可是你说的。”

马车行至唐府大门口，静怡早就立在门廊底下等候。车子刚停稳，她没有先去招呼唐峰，直接撩开车帘，朝车厢里的苏雯伸出一只手。

“苏雯妹妹，到家了。”静怡的声音温温和和。

苏雯望着那只伸过来的手，不由得愣了愣。她素来性子要强，平日里凡事都习惯自己硬扛，旁人伸手扶她，她多半会直接回绝，这一刻，却没有立刻把那只手挡开。迟疑片刻，才抬手搭上静怡的手掌，一步步踩下马车。

“姐姐。”苏雯声音轻轻的，“往后，要叨扰府上了。”

“都是一家人，何来叨扰一说。”静怡攥住她的手，拉着人往院子里面走，“你的东跨院我已经叫人收拾妥当，地方清静。住进去之后缺什么物件，只管跟我说。”

苏雯被她牵着往里走，中途回过头瞥了一眼门口站着的唐峰，目光在他脸上顿了一瞬，又转回头，跟着静怡踏入宅院深处。

唐峰立在大门口，望着两道并肩走远的身影，隔了半晌，才浅浅一笑，抬脚跟了上去。

入府的头一晚，苏雯没有急着整理行李物件。她先把那只樟木箱掀开，将苏记的旧账本一本本摊放在案头，又取来一册崭新的空白账本，提笔，在扉页落下一行字。

唐峰推门进来的时候，正看见她埋着头写字，凑过去瞅了一眼，扉页上清清楚楚写着：苏记唐记，一本账。

“你来的正好。”苏雯头都没有抬，“账目归并这桩事，还差你盖个手印才算数。”

“盖手印？”唐峰走到桌边挨着她坐下，“我这手印一落，苏记这些家底，可就真彻底归并到唐家了，你不后悔？”

“难不成你反悔了？”苏雯抬眼看向他。

“我不后悔。”唐峰笑了笑，“我只是感慨，你这人，刚进府头一晚，心里惦记的居然还是对账。”

“账目捋得明明白白，心里才能踏实。”苏雯把朱砂印盒推到他跟前，“按吧。”

唐峰蘸好朱砂，重重在账本扉页按下手印。苏雯看着那枚鲜红的指印，合上账本，收进怀里，指尖轻轻摩挲那一页纸。

“唐峰。”苏雯低声唤他。

“嗯。”

“往后，苏记的账归我管。”苏雯一字一句说道，“唐家内务的账交给静怡姐姐，商盟对外的账由李末音打理。你这个人，可别把几摊子账搅得稀里糊涂。”

唐峰望着她，笑意漫上来：“搅不糊涂，我的这一本账，自有旁人替我看管。”

苏雯没有接话，轻轻哼了一声，把账本收好放回樟木箱。夜风顺着窗缝钻进来，桌上油灯的灯芯轻轻跳动。

“对了。”苏雯像是忽然想起一桩事，开口问道，“我进门那会儿，看见西边院子住着两位老人家，一位侍弄花草，另一位坐在廊下晒太阳，那是什么人？”

唐峰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是我的爹娘。”

苏雯正要合上木箱的手顿住了。

“你的爹娘，也住在这府里？”

“嗯。”唐峰把声音放轻，“二老年纪大了，从前我常年在外奔波，顾不上家里。这回回扬州安定下来，便把他们接过来一同居住，这些年，着实委屈他们了。”

苏雯没有说话，脑子里闪过方才进门时，廊下那位老人家望过来的眼神，那道目光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叫人心里微微发紧，她指尖无意识蹭着木箱的棱角。

“明日一早，我过去给二老敬茶。”苏雯声调放低，“老人家把你养育长大，着实不容易，我理应正式拜见他们。”

唐峰看着她，没有再多言语。灯花噼啪轻轻爆开一声，案头那册新账本，扉页“苏记唐记，一本账”几行字，在灯火底下，看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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