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唐风献计

戈壁破晓，淡灰的天光漫过连绵起伏的土丘。昨夜厮杀留下的痕迹还散落在崖谷隘口，兵器残件混杂砂石，被晨露打湿。几队巡哨沿着谷道来回游走，甲胄在天光底下泛出冷硬的金属色泽。

唐峰站在高地土台，目光越过层层土丘，望向宋国大军驻扎的方向。远处地平线上，连片的帐篷铺展开，密密麻麻望不到边界。

周监军带着几名哨探官佐走到唐峰身侧，每个人脸上都压着沉郁神色。昨夜俘虏交代的情报，已经反复核对数遍。忍月的人手进驻宋国粮草营协同布防，这件事已经坐实。

“哨探分三路出去探查。” 周监军道，伸手指向摊开在木案上的简易地形图，“粮草营处在宋军中军后侧，外围挖有壕沟，立起两重木栅。如今又添忍月死士轮班值守，寻常夜袭根本近不得核心粮仓。”

唐峰俯身，视线落在图上标记粮草营的位置，指尖沿着壕沟、木栅线条慢慢游走。从前在扬州打理商号库房，南北各地仓储布局他见得极多，敌营这套布防套路，能看出设计者心思缜密。

“硬冲肯定行不通。” 唐峰道，“对方防备已经拉到最满，正面去闯，只会白白折损边关兵士。”

一名年长哨探官佐上前半步。

“唐公子，那便只能长久对峙。” 官佐道，“我们固守营寨，耗到宋国粮草自行耗尽。”

唐峰抬眼，看向这名官佐。

“耗不起。” 唐峰道，手指点向地形图上我方营地标记，“我方存粮同样有限。军中靠着改良调味，勉强稳住兵士心气，可粮食总量不会凭空变出来。李末音从后方调拨的补给，受盐路、商路梗阻，抵达速度时快时慢。”

周监军轻轻颔首。

“还有一重隐患。” 周监军道，“宋国若是拿不下正面关口，极有可能派遣小股人马，绕小路袭扰我们的补给商队。一旦补给链路断裂，不用对方来攻，我们自己便会陷入困局。”

营帐外传来脚步声，李司披一件薄绒外袍走过来。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连续多日处理军务，休息极少。他走到木案旁边，目光落向地形图。

“方才听外面兵士禀报，昨夜崖谷一战，苏秦姑娘身死。” 李司道，语声放得很低，“我心里很难过。”

唐峰听到苏秦的名字，下颌线条收紧。他怀中还裹着那一张昨夜写下诗句的麻纸，纸上墨迹已经被戈壁晨潮浸得有些发暗。

“她拼尽性命，换回来忍月勾结宋国的实据。” 唐峰道，“只是没能活着看见真相大白。”

李司手掌按在木案边缘，指尖按压图面。

“现在敌营粮草营掺进忍月人手，诸位有什么可行的法子。” 李司道，环视围在图边的几人。

帐内陷入短暂安静。几名官佐彼此对视，没有人轻易开口。强攻代价太大，死守又要承担补给断绝的风险，里外都是两难。

唐峰后退两步，脑子里把扬州做商队贩运火油、干引火草料的过往一件件过一遍。一个完整的谋划，在心底慢慢搭建成型。

“我有一套计策。” 唐峰道。

所有人的视线全部集中过来。

李司身子微微前倾。

“讲。” 李司道。

“明面上，继续维持两军对峙的姿态。” 唐峰道，指尖在地形图上移动，点向敌营东西两侧，“抽调小部分兵力，在东西两处制造佯攻假象。擂鼓，举火把，做出准备大举夜袭的模样，把宋国大部分兵力牵制在正面防线。”

周监军眯起双眼。

“佯攻用来吸引注意力，真正的杀招放在何处。” 周监军道。

“杀招不走兵士冲锋。” 唐峰道，“走商队。”

帐内其余官佐脸上露出诧异神色。

“商队？” 一名哨探道，“宋国与我们处于交战，商队如何能够靠近中军后侧粮草重地。”

“宋国军营同样需要外购物资。” 唐峰道，“牛羊皮革，干草，各类零用杂物，都会接纳边境行商送入。忍月虽然布防严苛，可他们要管的是兵刃甲胄密信，不会对普通商货层层盘查。”

李司眼神一亮。

“你打算，把引火之物混在商货里面送进去。” 李司道。

“正是。” 唐峰道，“让李末音在后方调集大量精炼火油，再混合极易引燃的干草麻絮。把这些东西分装，掩藏在皮革、干草货物夹层。寻一批信得过的边境行商，许以重金，让商队混进宋国军营外围交易点。”

周监军眉头又皱起来。

“商队就算送到外围，怎么把东西送进粮草营内部。” 周监军道，“忍月死士把守栅门，寻常商贩根本踏不进那片区域。”

“不需要商队直接送入粮仓。” 唐峰道，“商队只负责把这批带火油的货物，留在军营外围指定的堆放场地。敌营接收外来物资，习惯先集中堆放在外围，之后再分批转运各个营区。粮草营的人手，会自己过来搬运取用。”

他顿了顿，继续往下拆解计划。

“我们再安排少数身手出众的精干斥候，趁着佯攻吵得敌营大乱的时机，借着夜色渗透进去。斥候不必跟大批敌兵厮杀，只需要摸到那处货物堆放地，设法引燃夹层里面的火油。大火一旦燃起，粮草营距离不远，戈壁气候干燥，火势顺着干草粮食，会飞快蔓延。”

一名官佐听完，立刻站出来提出反驳。

“若是商队中途叛变，把全部内情禀报宋国，我们便会全盘落空，还要暴露一批行商。” 官佐道。

“这点我考虑过。” 唐峰道，“全部商队分成三到四支，互不知晓彼此任务。每一支只知道自己运送的是普通货资，不知道夹层藏着火油引物。只有两名总领商队的人知晓全盘计划。就算其中一支出问题，其余队伍依旧可以执行。事后，给参与的行商一笔丰厚安家银两，安排他们迁居别处，避开宋国的报复。”

李司站在原地，反复权衡这套谋划的利弊。

“计策听来可行，可依旧有不少变数。” 李司道，“第一，李末音那边，短时间能不能凑齐数量足够的精炼火油。第二，斥候渗透，要避开忍月值守死士，凶险极高。第三，大火燃起之后，宋国会不会不顾一切，调动全部兵力，对我方大营发动疯狂反扑。”

“李末音执掌永安坊多年，南北商号盘根错节。” 唐峰道，“只要给到足够银钱，调集火油干草不是难事。我即刻写密信，快马传给他。另外，大火一旦烧起来，宋国军心必然动荡。我们这边，提前把营寨防御加固完备，多备滚木石块，就算对方疯狂反扑，我们也有底气守住主营。”

周监军走到地形图另一侧，目光看向通往扬州的那条驿道。

“还有一桩放不下的心事。” 周监军道，“忍月那批漏网死士，还在往扬州赶路。就算我们在此处烧掉敌国粮草，扬州那边若是出事，唐阳的冤屈，苏雯的安危，依旧悬在刀刃之上。”

这句话戳中帐内所有人。

唐峰垂眸，想起崖谷土坟底下长眠的苏秦，想起苏雯守在苏记酒楼的模样。两只重担同时压在肩头，边关、扬州，哪一边都不能舍弃。

“密信已经分多支驼队送出。” 唐峰道，“可驼队终究不稳。我在写给李末音的信里面，除了告知火烧敌粮的谋划，还要额外嘱咐一件事。让他动用永安坊全部护卫人手，死死护住苏记，盯紧陈家与白明堂两处宅院。若是忍月杀手抵达，不必等候官府，直接动手拦截。”

李司缓缓点头。

“这一步只能做到这般。” 李司道，“远隔千里，我们没有别的更好法子。”

帐外，有兵士捧着一叠书信走入帐中。是各个哨探新搜集回来的敌营布防情报。

唐峰伸手接过，一封一封拆开浏览。越往后看，脸色越发凝重。

“有坏消息。” 唐峰道，举起其中一张信纸，“宋国不单单把忍月人安排守粮仓。他们还调拨一批人马，准备绕小路，劫掠关内数个集镇。集镇之中，囤积一部分民间存粮，劫掠到手，可以补充他们的消耗。”

周监军跨步上前，把信纸拿过来看。

“他们想双管齐下。” 周监军道，“一边死守粮草营，一边抢关内民间粮食。就算粮仓被焚烧，依旧可以靠着劫掠，继续支撑战事。”

帐内气氛再度沉下去。原先那套火烧粮草的计策，又多出一重阻碍。

唐峰站在木案跟前，脑子里快速推演变化。火烧粮草依旧要执行，可还要分出一部分兵力，去防备对方小股劫掠队伍。

“周监军。” 唐峰道，“分出两千兵士，分散布置在几条小路隘口。不必大规模对阵，只做巡逻阻截。宋国劫掠小队过来，就地纠缠拖延，不让他们顺利洗劫集镇。”

“两千兵士分散布防，主营兵力便会变薄。” 周监军道。

“佯攻的那两支队伍，可以从这两千人里面抽调一部分。” 唐峰道，“两边需求，可以互相兼顾。调度上面，要仔细拿捏分寸，不能顾此失彼。”

李司伸手，指尖重重落在地形图粮草营位置。

“就依你的计策行事。” 李司道，抬眼看向唐峰，“密信由我加盖监军印信，加急送出。只是，执行渗透放火的斥候，要挑选最顶尖的人手。忍月死士身手凶悍，前去的人，十成里面，未必能有三四成活着回来。”

唐峰沉默片刻。

“我随斥候一同过去。” 唐峰道。

话音落下，帐中所有人全部转头看向他。

周监军当即出言反对。

“唐公子万万不可。” 周监军道，“你是整套谋划的设计者，若是身陷敌营，全盘谋划直接崩塌。”

“我去过不少南北库房货栈。” 唐峰道，“对于货物堆放、仓房排布，我比绝大多数边关将士清楚。斥候只懂厮杀，不懂辨识仓储要害。我跟着进去，可以第一时间找准最该引燃的位置，避免火油白白浪费，烧不到核心粮囤。”

李司眉头紧紧锁起。

“你该明白其中凶险。” 李司道。

“我明白。” 唐峰道，伸手摸向肩头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那道被长刀划开的皮肉，经过几日休养，依旧隐隐作痛，“可有些险，不得不闯。苏秦用命换来线索，我不能坐在大帐里面，等着旁人拿性命去兑现。”

帐外戈壁长风扫过营帐布面，发出低沉响动。

李司盯着唐峰的眉眼，许久之后才缓缓吐气。

“我不强行拦你。” 李司道，“但你必须答应我，一旦火势燃起，立刻跟随斥候撤退，不许贪恋战局。你要活着回扬州，要给苏秦一个交代，也要给苏雯，给唐阳，给无数受牵连的人一个交代。”

唐峰轻轻颔首。

“我记下。” 唐峰道。

周监军叹了一口气，转身看向帐下哨探官佐。

“去，挑选精锐斥候。” 周监军道，“备齐夜行装束，火油引燃器物。同时，写文书调遣两千兵士，分赴各处隘口布防。”

官佐领命，转身快步走出大帐。

木案之上，地形图铺开，敌营粮草营的标记刺目显眼。

唐峰拿起笔，铺开信纸，准备写给李末音的那封密信。笔尖悬停在纸面之上，脑海闪过苏雯安静的面容，闪过崖谷那座面朝扬州的土坟。

李司站在一旁，看着他落笔。

“你写给李末音的信，除了调集火油，护卫苏记，还有什么别的叮嘱？” 李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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