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没人敢碰的题，被一个学渣半夜写满

贺明远在校长办公室坐了一夜。不是不服这个学生，是不服自己当了五年校长，连一个学生的底细都摸不清。

第二天他拨通老友的电话——省里退居二线的老领导，人脉通天。

"帮我查个人。"他压着嗓子，"京华的学生，叫瑾茉。底细干净得反常。"

电话那头安静了。不是三秒，是整整十秒。十秒里，贺明远只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一声极轻的响动，像茶杯放回桌面，放得很稳。

"瑾茉。"老友把名字含在嘴里慢慢念，"哪个茉？"

"茉莉的茉。"

"哦。"应了一声，没往下接，"老贺，我在你这个岁数也爱查东西，后来才明白，有些事知道一半最好。查学生底细走学生处——你打到我家来，说明学生处已经查不出了。"

"那这孩子，我到底该怎么管——"

"教书的把书教好，管校的把校管好。"老友笑了一声，"以后要提这个名字，别在电话里提。写下来，让人送到我家里。"

咔哒。

不是"不能查"，是"别用我这个身份去查"。这孩子背后站的东西，不在教育口，也不在省里。

第二天他换了个路子：查档案。

学籍系统，输入身份证号，回车。页面转了两圈，跳出一行灰字：

"该生档案密级高于本级权限，调阅需三方会签。"

一个本科生的档案，三方会签？他又输了一遍，敲得很慢。还是那一行灰字。

他打给省教育厅档案室的老范，一起下过乡，交情二十年。

"老贺，这档案你别查。"老范那边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不是我不帮你，是我这个账号，动一下就没了。"

"我干了二十六年，见过三种档案。一种是能查的，一种是查了会有人打电话来的，还有一种——系统自己就把你挡住了。"老范吸了口烟，"这规矩也不是老规矩。六年前忽然下来一份文件，三个部门联署，提了一批档案的密级。"

"谁定的？"

"章在，名字没有。"

挂了电话，贺明远拉开抽屉，把那沓调班申请书抽出来，塞进碎纸机。纸屑吐出来，细细白白的，像雪。

他拨了内线："通知一下，三班那个瑾茉，往后不准再提调班的事。谁提，我找谁。"

消息传出去比风还快。第二天全校都知道校长"护着"那个学生，传成一个说法：这学生家里有大人物，校长都惹不起。

林大有在办公室里听见这话，红笔顿了一下。他教了十九年书，靠的是一件事：认分。分数是硬的。

他递了份复核建议上去。三天后结论出来：七科，无一错判，无一漏判。他把结论折起来放进口袋，抚平。

"分数我认。"

他把红笔搁在桌角，笔尖朝外。

"学问我不认。"

十二月中旬，学校贴出海报：航天系统李崇岳院士，将来校做学术报告。

整个校园都活了。海报换了三版，横幅挂了四条，校长办公室连开三个会，会上说得最多的一个词是"机会"。

报告厅那块黑板是特制的，一整面墙，墨绿色。

报告前一天，林大有把三班学生叫去做"场地纪律教育"。

"明天李院士来讲，你们坐后排，不许提问，更不许上这块黑板乱写。"他敲了敲黑板，"这是院士要用的黑板。"

最后一排，瑾茉抬头看了一眼。墨绿色，板面很干净。她收回目光时，视线在右下角停了一瞬——那里有一道很浅的划痕，粉笔灰卡在漆面裂纹里，老校工擦板永远擦不到那个位置。

"瑾茉。再说一遍，不许上黑板。"

"我不上。"

她把笔帽扣回去，按了一下。

"我不写字。"

报告当天，报告厅坐满了，走道加了塑料凳，门口站了两排人。

李崇岳七十岁，穿一件灰色夹克，头发白得干净。他讲了两个小时轨道力学，讲得极慢，板书一笔一笔地写，擦一块，写一块。

结束时掌声响了很久。他没让大家停，只是把粉笔放回槽里，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一道题。

写得很慢，整整占了半面板面。

"这道题，我做了十一年。"

这句话他说得不响，整个厅都听见了。

"做到第九年，我知道自己方向错了。第十一年，我把答案写出来了，六十七页。"

"今天我不带走它。"

"三天，谁能做出来，我请谁吃饭。做不出来也没关系，我把这半块黑板留给京华。"

林大有站在侧门口，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轻松——这道题全世界都没几个人做得出来。那个上课睡觉的学生，更不可能。

他看向后排。灰色连帽衫低着头，像在睡觉。

关系能改分数，改不了这块黑板。

第三天清晨六点二十，校工老高推着水桶进报告厅，准备擦黑板。

他推开门，站住了。

黑板满了。

那道题从第一行公式开始，被人一路往下解，步骤密而不乱，粉笔字清瘦，起笔轻，收笔带一点回勾。解到第二面板，忽然换了思路，从另一侧绕回来，最后在右下角收住，画了一个方框。方框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第三问条件多余，可删。"

老高不懂，只觉得这满黑板的字好看。他拎着水桶站了两分钟，转身往外跑。

七点十分，报告厅挤满了人。钱进挤在最前面，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脖子上的围巾都歪了。

"这不是抄的。"他忽然说，声音发抖，"这道题李院士做了十一年。前半段是他的思路，我从论文里见过。第四行之后不是了——这个人换了条路，比李院士那条短。抄的人抄不出短的路。"

八点，贺明远赶到，第一句话是："监控。"

画面灰白，时间戳一格一格往前走。第三天凌晨两点三十九分，报告厅后门开了一条缝。那道门的插销早坏了，白天也只虚掩着；夜巡走的是教学楼和宿舍，报告厅这一片，天亮前没人来。

一件灰色连帽衫走进来，抱着帆布书包。她在最后一排站了一会儿，抬头看黑板，看了三分钟，很安静，像在数数。然后她把书包放在地上，拿了一支粉笔，走到黑板前。

几乎没有停顿。粉笔断了两次，她换了两次粉笔，两截断头都放进自己口袋。

四十一分钟。写完最后那个方框，她退后两步，看着整面黑板，看了大约十秒。然后弯腰捡起书包，把那两截断粉笔放回粉笔槽，从后门出去。

报告厅里死一样安静。

"这是谁？"贺明远问。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露出最后面站着的林大有。

"三班，瑾茉。"他的声音干得像砂纸。

十点半，李崇岳来了。他本来是上午的飞机回京，接到电话，把航班改了，回京那头的会让助手往后挪了半天。

他站了很久。厅里三十几个人，谁都不敢出声。老人的手抬起来，想碰一下黑板上的字，又放下。他把眼镜摘下来，用夹克下摆擦了一遍，戴回去，又摘下来擦一遍。

"第三问。"他忽然低声念了一句，声音哽在喉咙口，"第三问的条件，我十一年都没看出来是多的。"

"题是我的。"他转过身，"解法不是。这解法比我的短三步。四十一年，我教过上千个学生，见过三个能写出这种字的人。"

他顿了顿："把写这个的学生请来。现在。"

瑾茉是被沈慧从自习室叫出来的。她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一支笔，头发有点乱，眼睛没睡醒。三十几双眼睛看着她，她的脚步没有一丝变化。

"李老师。"她开口，语气平平的，"您的题，第三问条件多余。"

厅里静了一瞬。

"胡说八道！"林大有往前站了半步，声音绷紧，"李院士的题，你说多余就多余？上个月二十分，这个月就能解这个——"

李崇岳没看他。老人看着瑾茉，忽然问："你觉得，该删哪个条件？"

"第二个。"

她指了指题面第一行末尾。

"和第一问的假设冲突。留着它，题目只有三条解路；删了，有七条。"

"第七解在哪儿？"

她抬手，指了指黑板右上角。那里有一小段推导，被挤在板边，写得很小，是一个几乎不会被注意到的分支。

李崇岳走过去，眯着眼睛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林大有。

"林老师，我教了四十一年书，最怕两种人。"

"一种是自己看不懂，就说学生不合格。另一种是自己不会，就说学生会作弊。"

"这道题我做了十一年，我承认我做不出第七解。她做出来了。"

"你说她作弊——她抄谁的？抄我的吗？我自己都没有。"

厅里有人笑了一声，很快憋回去。

"都出去吧。"老人摆了摆手，"我跟这位同学说两句话。"

人散得很快，最后一个出去的是林大有，他关门的时候手在抖。

门合上。厅里只剩下两个人，一面写满的黑板，和一地斜照进来的阳光。

李崇岳转过身，看着这个穿旧连帽衫的学生，忽然弯下腰，鞠了一个躬。

"李老师，不用。"瑾茉往旁边让了半步。

"要的。"老人直起腰，眼睛发红，"铸星厅那晚，我在第二排。你睡着的时候，我给你披过毯子——那件军大衣是老霍的，毯子是我的。"

瑾茉没说话。

"我问一句。"李崇岳的声音压得很低，"京华这么多人，你就打算这么读下去？"

"离家近。"她说。

老人愣了一下，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角湿了："好。离家近。好。"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眼睛，郑重起来："你放心。今天的事，我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我的学生里，有人问起，我只说京华有个好苗子。"

"谢谢。"

"不用谢我。"老人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还有一件事我得问：你写的那第七解，最后一步跳了两步。为什么？"

"黑板不够长。"

她朝板子抬了抬下巴。

"再说，跳两步您看得懂。"

"写全了，得换一套符号——这楼里没人认得。"

李崇岳站在门口，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回头，推门出去。

她一个人在空下来的大厅里站了一会儿。兜里摸出本子，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没有字，只有一列日子，一年一格。最新的那格空着。

走廊尽头，助手迎上来："院士，飞机改到下午三点了。"

"改了。"老人摸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拨出去，等了两声。

"老霍。"他站在走廊窗边，看着楼下操场上一群正在跑步的学生，"我在京华，见着她了。"

那头静了两秒。

"我知道。"

那头有人拿笔在纸上划了一下。

"上个月，学校动过她的班。"

"动了？"

"动了班。"那头停了一下，"没动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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