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四重困境同时压来

## 第二章 四重困境同时压来

陈江河回到鱼棚时，西斜的日头正把河面照得碎金乱晃，可那间矮趴趴的砖棚子里头，黑得像个地窖。

他弯腰钻进柴帘子门，眼睛还没适应过来，先听见一声极轻的“咕噜”，是肚子叫，叫得小心翼翼，像怕被人听见似的。

棚子东墙根铺着两块门板拼的床，上面蜷着个小人儿，阿禾。

六七岁的孩子缩成一团，膝盖顶着下巴，听见门响猛地抬头，一双眼睛又黑又大，瘦得下巴尖尖，嘴角还挂着半拉干了的饼渣。

“师……师父。”阿禾从门板上溜下来，光脚踩在潮乎乎的地上，往后缩了一步，又拿眼偷瞄他的脸色。

他嘴角那点饼渣，显然就是沈老篙说的“偷了人家半块饼”的证据。

陈江河没提这茬，四下一扫：棚子不大，靠里盘着个单眼土灶，灶膛冰凉；

灶边一口水缸，木盖子裂了条缝，伸手一探，缸壁滑腻腻的，水快见底了；

屋角一只米缸，他走过去掀开，缸底薄薄铺了一层麦麸掺碎米的杂合面，最多够煮两碗稀糊糊。

头顶“啪嗒”一声，一滴水砸在他脖梗子上，冰凉。

他抬头，西墙角那片石棉瓦塌了小半，裂口边缘生了一圈绿苔，另一处用塑料布蒙着，上面压了半块砖头，雨虽然停了，可积在瓦沟里的存水正一滴一滴往下渗。

地上已经洇出一小片黑湿，正对着门板床。

夜里孩子就睡在这水洼子边上。

“阿禾，石头和阿水呢？”

阿禾拿袖子抹了把鼻涕，声音细得像蚊子哼：“石头哥去河滩摸螺蛳，让……让王麻子看见了，揪着耳朵骂了一顿，说欠账不还还摸他的鱼吃。石头哥说螺蛳是公家的河滩上摸的，王麻子就踹了他的鱼篓，螺蛳撒了一地。石头哥把阿水找回来，阿水说饿得受不了，石头哥就让他去挖点马齿苋。”

话还没说完，门口柴帘一掀，石头一头钻进来了。

十一二岁的半大小子，身上那件粗布褂子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领口一圈白花花的盐渍，裤腿卷到膝盖上头，小腿上全是干了的泥道子，手里攥着一只豁了口的竹篮，里头半篮螺蛳，大的大，小的小，还有几根混在里面的水草。

后面跟着阿水，蔫头耷脑，手里捏着一把蔫了吧唧的马齿苋，左手手背上三道红印子，明显是被人抽的。

石头看见陈江河，先是一愣，然后眼圈猛地一红，又硬生生憋回去，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师父，你回来了。”那语气，像是把“你没死”三个字活生生咽回去换了句体面话。

陈江河应了一声，伸手去接他手里的竹篮。

石头没松手，抿着嘴说：“师父，螺蛳我挑过了，死的一个没要。这些活的，拿盐水吐吐沙，明天赶早市能卖……”他顿了一下，声音矮下去，“卖了钱先给师爷抓药。”

陈江河看着他被踹得泥一块水一块的裤腿，闷声道：“先做饭。”

“米缸里……”

“我知道。”陈江河把竹篮搁在灶台上，弯下腰从灶膛口摸出一把柴火，回头问，“火柴呢？”

阿禾“噔噔噔”跑到门板床底下，掏出个油纸包，里头半盒火柴，纸盒磨得发毛，就剩四五根，他抽了一根递给陈江河，小手攥着剩下的又塞回床底。

陈江河在灶膛里引了火，铁锅烧热了，舀了两瓢水倒进去，把那半碗麦麸杂合面撒进锅里，拿铁勺搅散。

石头已经不声不响地把螺蛳倒进木盆，舀水养上了。

阿水蹲在旁边，掰着马齿苋的老根，把嫩的掐下来放一堆。

稀糊糊煮滚了，咕嘟咕嘟冒着小泡，一股麸皮特有的粗粮味弥漫开来。

阿禾搬了个小木墩坐在灶边，仰着头看锅，喉头一动一动地咽口水，可就是不出声要。

陈江河拿勺子舀了小半碗递给阿禾，又舀了两碗搁在灶台上，碗底碰着灶面“咔嗒”两声脆响，他朝石头和阿水扬了扬下巴：“先吃，吃了再干活。”

石头没动，先把阿禾手里的碗稳了稳，怕他烫着，然后才端自己的。

阿水手快，端起来就往嘴里灌，烫得“嘶”了一声，又舍不得吐，吸溜吸溜地哈气。

陈江河自己没吃，端着最后一碗转身往棚子外头走。

沈老篙的窝棚就在鱼棚东边十几步，依着一棵歪脖老柳树搭的，比这边还矮，更像是个大点的鸡笼。

他钻进去，老头正歪在草铺上，身子蜷成个虾米，背对着门口，一下一下地咳，咳得背脊拱起来又落下去，像条上了岸的鱼在扑腾。

“师父。”

沈老篙翻过身，脸上还带着咳出来的潮红，看见他手里的碗，嘴一撇：“我不饿，给小的们吃。”

“小的们吃着呢。”陈江河把碗搁在他手边，顺手从铺底下摸出个黑陶碗，里头沉着半碗药渣子，已经干了，手指头弹了弹碗底，当的一声脆响，说明这副药熬过去至少两天了。

“济世堂的药断几天了？”

沈老篙不吭声，过了半晌才说：“三天。人家不赊了，你师娘又走得早，我这条老命搁在这儿，就是给你们拖后腿的。”说着又要咳，陈江河一把扶住他肩膀，掌心贴上去，隔着两层破布都能觉出那脊梁骨硌手，尽是老骨头一根根凸着。

“药钱多少？”

“问这干啥。”

“说个数。”

沈老篙斜了他一眼：“连本带利，十一块四。人家说了，再不给，往后连甘草都不赊。江河，你也别硬撑，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

陈江河没接这话头，把药渣碗放回去，站起来一弯腰出了窝棚。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钟，抬头看了看天，然后一掀帘子回了鱼棚。

进门时，石头在刷锅，阿禾在剥螺蛳，阿水不见了。

“阿水呢？”

石头手上不停，下巴朝外一努：“去码头了，说是看看今天有没有剩下的死鱼捞几条回来。”

“把他叫回来。从现在起，不许捡死鱼。一根死虾死鱼都不许碰。”陈江河说得不高，但语气硬得没有商量余地。

石头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甩甩手上的水就往外跑。

刚跑出去又折回来，脸色不对，朝身后努了努嘴。

陈江河扭头一看，柴帘子外站着个人，四十来岁，上身穿件半旧的蓝布干部服，口袋盖上别着一支钢笔，脸上坑坑洼洼跟橘子皮似的，嘴角噙着笑，看着和气，手底下却攥着张纸，抖得哗哗响。

王麻子。

本名王茂才，脸上几颗浅麻子，人前都喊他茂才哥，背地里从老到小一律叫王麻子。

他手里那张纸，陈江河不用看都知道是什么。

“江河回来了？”王麻子也不进来，就在门口站着，抖了抖手里的欠条，“我来好几趟了，你不在家。这不赶上你回来了，跟你当面说清楚——八十三块六，本钱七十五，利息八块六，一年前借的，到今儿整一年。你师父当时按的手印，担保人是他。按理说我不该这时候来讨，可你这一翻船，满码头都在传，说沈家鱼棚要卖。我也就是来做最坏打算，你给句话，这钱什么时候有着落？”

陈江河把沾着锅灰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走过来，接过那张欠条看了两眼，又递回去。

王麻子以为他要赖，脸上的笑收了收，手往后缩。

“王叔，”陈江河开口，嗓子还有点哑，但声调是平的，“欠条我认。八十三块六是我师父画的押，跑不了。可你也看见了，我今早刚被人从河里捞上来，鱼棚西墙的柱子快塌了，家里米缸空着，我师父咳血。你现在逼我，我把鱼棚拆了卖砖给你，也就值个二十来块。剩下的你照样拿不着。”

王麻子脸上坑洼动了动，没说话。

“你让我缓三天，三天后我先还你十块，剩下的分三个月清。我到集市上卖青虾，日结现钱，不拖不欠。你回去想想，你要觉得不行，现在就进去把鱼棚上头的石棉瓦揭了拿走。”

王麻子这个人，坏在嘴碎手狠，可脑子不笨。

他捏着欠条琢磨了一会儿——揭瓦卖砖，拿不到几个钱还落个恶名，以后谁还敢跟他借钱？

倒不如让这小子先还点，八十三块六追回来大半也比颗粒无收强。

“五天。”王麻子伸出巴掌，“五天后我来拿十块。江河，我丑话说前头，五天后拿不出，下回我再来，可就不是站门口说话了。”

说完，把烟头往地上一扔，鞋底碾了碾，背着手，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走了。

陈江河转回棚里，把锅底最后那点糊糊刮干净，倒在阿禾碗里，然后坐下来，把那半篮子螺蛳拖到跟前，一个一个拿起来，对着光看壳口。

石头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小声说：“师父，螺蛳明天一早我去卖，你歇着……”

“螺蛳你们吃。赶早市卖虾。”陈江河把一个死螺蛳挑出来扔到地上，“老鳅叔那边要是赊了虾来，今晚就得弄个暂养的东西，木盆不够，虾多了一夜死一半。”

石头想了想：“码头后头有没人要的旧木桶，我去搬。”

“你一个人搬不动，叫上阿水。”

“阿水说去……”

“把他叫回来，别再去捡死鱼。要捞就捞活的，螺蛳、河蚌、小鱼，只要是活的都是钱。死的是累赘。”

石头应了一声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停下，没回头，闷闷地说了一句：“师父，林晚姐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退婚书是林叔硬逼她送来的。”

陈江河手里的螺蛳壳“喀”地一响，他拿指尖抹了抹，半晌才说：“知道了。”

石头走后，阿禾捧着小半碗糊糊，吃得鼻尖上都沾了糊糊，抬头看了看桌面——桌上搁着那张退婚书，纸是村里小学的作业本纸，从中间裁开，字是钢笔写的，一笔一划很用力，最后签名的地方有一小团洇开的墨迹，像是落笔时手抖了一下。

陈江河把它拿起来，对折了一下，塞进自己褂子口袋里，没说扔，也没说不扔。

他弯腰从床板底下摸出个生锈的铁皮盒子，打开，里头三颗钉子、半截铁锯条、一团麻绳。

他把东西倒出来，又从上衣内兜把那半市斤粮票小心地抽出来，展平，放进铁皮盒里。

盒盖子压上去，扣紧，推回床底。

然后他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掏出阿贵借的一毛钱钢镚儿，两个指头捏着，对着门口的天光看了会儿。

钢镚儿上麦穗齿轮的图案已经磨得模糊了，可边上的齿还扎手。

“阿禾。”

“嗯？”小的抬起头，嘴边一圈糊糊印子。

“你石头哥说码头后头有旧木桶，你去看着，别让人拿走了。”

阿禾把碗一推就要跑，陈江河又喊住他：“跑慢点，别摔河里去。”

阿禾“哎”了一声，小脚丫子踩在泥地上啪嗒啪嗒跑远了。

陈江河站起来，从门背后抄起一把豁了口的柴刀，在手里掂了掂，缓步走到西墙角那根被水泡松的柱子跟前，拿刀背敲了敲，声音发闷，里面芯子已经酥了三分。

他蹲下去，拿柴刀在柱子根部的烂泥里刨了个坑，把底下的碎砖头扒出来，垫进去一块硬石头，又用柴刀柄往下砸了砸，砸实，再回填泥巴踩紧。

做完这些，他直起腰，把汗湿的手晾在风里吹了吹。

河面上有只船正往码头方向撑，船头上蹲着个人影，瘦瘦小小，看划船的架势像是老鳅叔那条破乌篷。

他眯眼望了一会儿，转头朝屋里喊：“石头，把木盆刷出来，再舀半盆清水搁着——虾要来了。”

说完，他把那张林晚签了字的退婚书从兜里摸出来，展开看了一眼，然后折好，和那张粮票一起，压在了铁皮盒子里。

盒盖子扣上时，发出很轻的一声“嗒”。

他蹲在那儿，盯着这个铁皮盒子看了好几秒。

铁皮上的锈斑又添了几点，可他手指头按着盒盖，用了用力，像是在按一个什么章程。

棚子外头，阿禾的脚步声又啪嗒啪嗒跑回来了，远远就在喊：“师父！阿水哥回来了！后头跟着老鳅爷，老鳅爷的船上，半篓子青虾，活的，我看见了，蹦得老高！”

陈江河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回头看了灶台上那排空碗一眼。

糊糊锅底还结着一层薄锅巴，他没让石头刷掉。

“留着，”他说，“晚上加点水，又是一顿。”

然后他掀帘子走出去，迎上了河面上漂来的那只破乌篷船。

老鳅叔站在船尾，竹篙往水里一点一送，船头犁开碎金似的河面，那半篓青虾在舱里弹得噼啪作响，跟下雹子似的。

陈江河站在岸上，手揣在褂子兜里，捏着那枚一毛钱钢镚儿。

“老鳅叔，”他扬声道，“烟叶钱，先还你。”

老鳅叔眯着眼，竹篙横在船头，上下打量他一遍：“听说你今早喝了一肚子河水，怎么，脑子冲开了？”

“冲没冲开不知道，”陈江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可我知道你这篓虾，个头大的，今天码头行价三毛五，个小的两毛，二。你还别不服，早上阿贵在码头问的价，我耳朵没聋。”

老鳅叔“嘿”了一声，竹篙往岸上一搭：“你个小兔崽子，淹一回倒淹出眼力见了。行，烟叶钱一毛，剩的赊你两斤虾，账记着——明早还不上，我可不像王麻子那么好说话。”

“明早还不上，我陈江河下水给你摸一篓螺蛳抵。”

老鳅叔把虾篓子往岸上一墩，跳下来帮着抬，一边抬一边嘟囔：“螺蛳抵虾？你这买卖做的，比你师父还精。”

陈江河没接话，心里头那本账翻得哗哗响：两斤青虾，个大个小的赶集分开卖，统共能卖一块八到两块二；

明早还老鳅叔的虾钱，剩下的一块多，攒两天凑够十块，先堵王麻子的嘴；

再剩的抓药，药不能断；

然后才是修棚子、添米……

他把虾篓子搬进棚里，往石头刚刷好的木盆里一倒，青虾噼里啪啦蹦进清水，阿禾蹲在旁边，伸着手指头想去戳，被石头一把拍开。

“看可以，不许吃。”

阿禾吸溜了下口水，乖乖点头。

陈江河直起腰，望着棚外那条亮晃晃的河，河对岸的秧田绿得泼墨似的。

他默默算了算日子：六月十七，退婚书上的日期，欠条到期的日子，也是他重活一回的头一天。

他伸手从兜里摸出那枚一毛钱钢镚儿——老鳅叔没要，说先记着——放在灶台上，拿那只缺了口的粗瓷碗扣住。

“明天，”他对着那几只饿得眼绿的小脑袋瓜，也对着自己说，“明天赶早市，咱们先把米缸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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