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镜示劫数 决意相避

灵山之上，梵音袅袅不绝。

大雷音寺千年不散的檀香浮在云端，钟磬声远，云海如洗。溯离一身素白僧衣，立在大殿廊下，一头如夜瀑般浓稠的墨发，以一根素色丝带束起，发丝仍有几缕松松垂落颈侧，眉目骨相生得极盛，俊美非凡，清艳又疏离，明明是僧人打扮，却没有半分枯寂寡淡之气。

他亿万年听法修持，心性如寒潭不波，风来不皱，石落不惊。世人只知佛子溯离慈悲清冷，少有人知他本体乃上古白泽——见一物便知其名，知其性，知其因果来处。早年间他独游大荒，看遍一场场量劫生灭，众生沉浮苦厄，所有前因后果在他眼中一览无余，那时他神通盖世，无人能敌，却只觉得万事皆为宿命，纵有通天之力，也无从渡化，心似寒渊，不动波澜。

直至如来于菩提树下证道，于灵山开演大道。溯离赴灵山听法，万佛听的是果位神通，唯有他，听见如来一句：因果虽有定数，众生心中自有一念余地。

一语破开他万古迷惘。他看透万物因果，却独独不懂慈悲。如来不曾以力压他，只缓缓开示法理，补齐他道中缺失的那一块，自此溯离拜入如来门下，为如来唯一弟子，长居灵山，潜心听法。

此番奉法旨，核查凶煞异动。近日灵山感应到，幽谷地脉深处，梼杌的封印生出异状，煞气隐隐外泄，故而命他催动照缘镜，追查异动根源。

照缘镜悬于殿心，古旧无华，镜面如沉水。溯离敛衣而立，垂眸凝望。镜中云烟流转，万千众生业力如水般掠过。他循着那一缕沉黑煞气溯源，落向远在妖界的幽谷，梼杌的封印裂开细密纹路，黑煞丝丝缕缕向外渗，流转轨迹十分诡谲，和寻常凶兽破封时狂暴汹涌的煞气截然不同，仿佛暗中牵连着一缕看不见的因缘。

溯离凝神，想要追着这缕异煞，看清它异动的缘由。可就在这时，镜光陡然一变。

不展凶煞，不显地脉封印。镜中铺开的，是他自己尚未发生的来日。

幽谷夜静，古樱垂枝，月色淌在石阶上。一个女子坐在其间，抬着手，笑吟吟替他簪一枝芝花入鬓，她腕上系着一根素色的绳结，绳上没有誓言刻纹，却压着性命交托的分量。

第二幕，是红绸。妖界漫山繁花，红绸礼成，漫天樱雪落进喜帐。

第三幕，骤冷。同一双眼睛忽然结了霜。争执、冷峭、误会横生。两个人明明都还爱着，却被一件说不清的事生生拆开。

再往后——人间王城，长街灯影。一记耳光落在脸上，清脆、狠绝。素白僧衣浸透泪水，襟前血渍漫开。而后神魂坠落，一路坠入无边魔界，黑雾翻涌，无光无声。

一幕接一幕，沉沉砸进眼底。镜里的女子面目清晰得很，眉眼明净，带着一身淡淡的芝草幽香，仿佛隔着镜面都能闻见。可关于她的来历、根骨、出身，镜面永远白茫茫一片，窥不见分毫。

溯离指尖缓缓攥紧，佛珠在指节间轻轻碾动，一圈，又一圈。

阅尽世间因果，无需谁来解释，这一场情劫，一旦踏足，便是道心倾覆，万苦加身。

虚空深处漫开一缕清浅梵音，无主无形，是照缘镜自载的地雨天理：“镜示来日，非定数，是警示。此劫横在你的命途，避之，则道心安稳；入之，则万劫加身。选在你。”

殿中无声。溯离垂眸，向着空寂的殿宇深处微微躬身。“弟子明白。”

他心中已经做下决断。不见，不识，不相交。只要不与那女子产生半分牵扯，这场滚滚情劫，便无从生根。

到禅院，溯离闭门修行。蒲团、经卷、晨钟暮鼓。他再不去窥探镜中人的下落，不去求证那张面孔，只盼岁岁安守灵山，将这桩劫数，隔绝于自己的命途之外。

他尚且不知，幽谷渊底的梼杌，已经捕捉到一丝从照缘镜逸散出来的微光。黑暗之中，一声低沉的兽鸣在封印之下缓缓响起。一场棋局，已然悄然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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