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猫脸老太太

他猛地抬头，下意识往门口看——

玻璃门被从外面推开。

雨气卷着风进来，吧台的那个年轻人和刚端着托盘过来的服务员王小诗同时开口：

“秦姨，你回来啦。”

“姨，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阿，。”

一个老太太进门。

藏蓝对襟褂，灰白头发拢在耳后，圆脸，笑眼，手里拎着一把淋了雨的旧布伞，鞋边湿着。看起来跟街口买菜顺路拐进来的慈祥老太太没区别。只是陈太一的目光看过去的时候，那老太太似乎感觉到什么，狐疑的看向玻璃窗边的男女，陈太一赶忙收回了视线。

“妖！”，陈太一脑壳又开始疼了，认谁一个月内遇到俩次妖物事件，都得直呼一句，自己倒霉，怪只怪自己是个普通人弱者去哪里都逃脱不了被吃的命运。 就在陈太一想着怎么合理离开这个咖啡馆的时候，老太太似乎没关注他了，慢悠悠的走了进来。

她先把伞立在门边，和那个男孩子点点头，又冲王小诗笑：“阿诗啊，今天没牌局，自然回来早点拉，而且这雨下的那么大，我一把老骨头可待不住。”

语气温温吞吞的，带点沙哑。

突然，那老太太仿佛看到了什么惊天的东西，定定地站在原地，目光直勾勾的看向窗边的陈太一，陈太一心头一苦，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张洁好像看到了陈太一的震怖，刚想说话的那一瞬间——

靠窗的雨景、胡桃木书格、虹吸壶的蒸汽、干尤加利叶的影子……全部在同一秒泛起涟漪。陈太一眨了下眼，再睁开时，吊灯的光碎成两半，地板松木纹裂成蛛网，吧台边缘像被无形手指捏住的薄冰，“咔”一声绽开一道缝

一道。

两道。

三道。

咖啡馆像一面蒙着水汽的旧镜子，从厕所那边开始，簌簌碎裂。

而那个年轻的小哥，叫阿诗的姑凉，包括张洁，仿佛被这片空间定住了一样，一动也不动，甚至张洁的嘴角和眼睛的睫毛，都凝固在这片世界。

面对这诡异的一幕，陈太一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我估计要完，希望镇妖司和猎妖人的哪位大佬来救救我。

这老太太比那晚遇到的那画皮妖感觉还恐怖， 至少如果那画皮妖如果有这种定格的恐怖能力，那6合小队包括他，直接被秒杀了，又怎么会离去。

老太太还站在门边，没动。但她脸上那张人脸，跟这片空间一样，一片片碎裂变成一张猫脸。颧骨拱起，扁鼻，两排细白犬齿从牙龈里缓慢顶出。额角、腮帮、下颌，一根根灰须从下颌底下钻出来,手指的指甲逐渐变长膨胀变作猫爪,毛发也长了出来。五道硕大的尾巴从她腰后破开布料，缓缓竖起，尾巴尖带着褪色的旧毛与暗金纹路.

她身形一动，庞大的妖身，从几米外的门前，出现在陈太一的身前一瞬间占据了陈太一大部分的视野，猫的脸在青灰域光里俯下来，竖瞳缩成两条琥珀色的线，鼻翼翕动.可能是近如咫尺的压迫，陈太一的思绪跟断了的琴弦一样，耳膜里先“嗡”地涌进一片白噪，像电视拔了信号，窗外的雨声、老式发声机发出的爵士以及咖啡机的抽水声，全被抽走。视线开始剥层：猫脸的轮廓在晃，胡须变成无数根银线往他眼球里扎，吊灯的暖黄晕开成一大团化不开的墨。陈太一昏死过去了。

“好运道……”

她嗓音沙哑，却带着一层压了百年的饥渴，像锈门被一寸寸撬开。

“今日，便是我脱困之日。”

她的猫爪探出，指尖那层半透明利甲直取陈太一腰间的挂钟。可爪尖刚触到挂绳——

“铮。”

一声极古、极沉的鸣响，仿若亘古便已存在一样。

腰间那枚黄铜小钟，猛地挣断挂绳。

它在半空悬住，开始快速旋转。

下一瞬——

轰！

一道光柱从钟顶逆冲而起，击穿咖啡馆天花板。

光柱顶端，一口虚幻巨钟在云上显形。它一出现，整座广成市的天空都暗了半秒。刚才还暴雨如注的城市，一瞬间被按下了暂停键，一轮黄日照破云层，蓝色的碧空下， 一只遮天蔽日的鸟状虚影舒展双翼，带三足,鸟顶有长长的一道金黄色长羽,踏在大钟上，周身缠着云层，盘旋起伏。而在广成市的边区，数百道庞大的光柱冲天而起，注入那道大钟的虚影，随着钟身的旋转，那道钟影越发的凝实。

猫脸老太太原本还维持着探爪的姿势，竖瞳里映着那口凝实起来的巨钟，猫须僵在半空。

她脸上露出了既怕又喜的神色,喉间滚出半声猫嘶，好似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眼底凶光一闪，五尾在身后猛地绷直，枯瘦的猫爪直接凝抓为拳，拳风裹着浓浓煞气，毫不犹豫砸向昏死的陈太一太阳穴.

这一拳若实，先碎人，再夺钟。

可就在拳锋离陈太一还有三寸——

“铮。”

凝实的巨钟，停止了旋转。

仿佛大道雷音混着太阳真火，从洪荒深处劈出来的一记浩荡之音。紧接着，凝实的巨钟急速下坠。钟影从万丈高空倒卷而落，玄黄色的气垂落如瀑，一口将昏死的陈太一，严丝合缝扣在大钟虚影里。猫脸老太一拳打在那钟壁上,看似薄如蝉翼的钟壁却如有着千万斤巨力一般,猫脸老太被击的倒退几米远.

下一瞬，那踏在钟身上的三足大鸟，猛地昂起颈子。

“唳——！！！”

一声啼鸣，炸穿云霄。三足大鸟从钟顶一跃而下,双翼收成流光，三足张开，爪尖裹着未散的日焰，朝猫脸老太太抓去。

猫脸老太竖瞳缩成针尖，猫须根根倒竖，五尾竖在半空—

只见她双手打出不知名手势,一道虚幻的八卦圆盘出现在她头顶上.然而,那恐怖的爪影,直接一爪撕破了那道虚幻的八卦圆盘,并不停歇,继续向猫脸老太太抓来.

“这……不可能……”

她喉间挤出半声猫嘶，可身体已经开始溃散。

透明般的爪尖轻轻按在猫脸老太太的头顶上，她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了,像把整座广成市的地脉重量，压在她身上。与此同时,陈太一的背部突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而猫脸老太太的身上,一缕白烟冒出,然后是两缕，十几缕,最后形成一道烟柱,向那漩涡飞去。

猫脸老太太的脸上露出了惊恐的表情,她似乎对此产生了极大的不可思议,而随着白烟离体的速度越快，她妖身溃散得越来越快,。猫脸褪成老妇圆脸，老妇又缩成少女轮廓，再一瞬，啪地落在地板——最后变成一只毛发矗立的小白猫，蜷在地上。

白烟滚滚，没入陈太一背部旋涡，半晌不绝。

直到最后一丝白烟被吞尽，黑洞才缓缓合拢，脊背皮肉平复，只留一缕青气没入眉心。

小花猫瘫在原地，浑身发抖，抬头瞄了陈太一一眼。

那眼神里，像遇到了大恐怖一样的。

它动了动小腿，一溜烟从门缝底下窜出去，消失在雨停后的巷子里。

咖啡馆里，那鸟影收翅，钟影散尽,随着小猫的离去,吧台的咖啡少年,那位叫阿诗的服务员,,好像失去了控制的木偶,重重砸在地上,而陈太一对面的张洁,眼睛闭着,和陈太一对立趴在咖啡桌上。

——

老城巷口，卖夜宵的摊主手里铁夹子还夹着两根烤面筋，油滴在炉火上“滋”一声。他抬头，夹子“当啷”掉进炭灰里。

“我操……那啥？”

巷子深处几个躲雨的麻将客全挤到屋檐下，有人手机刚点开短视频，屏幕光映着一张张呆住的脸。天上那口巨钟虚影还在涨，钟身云纹翻涌，日月星辰像活的一样在铜皮上游，钟口垂下的光柱直直扎进老集市方向，把整条巷子的积水照成淡金。

“快拍快拍！发朋友圈！”

“拍个屁，我这手抖得对焦都对不上。”

“不是海市蜃楼吧？广成市哪来海市蜃楼？”

“你看看那钟上面——鸟？那是什么鸟？有三只脚的鸟吗！”

——

滨江路。

出租车集体靠边停，双闪连成一条河。司机摇下车窗，残留的雨丝混着金光扑在挡风玻璃上，他咽了口唾沫：“这是什么东西?。”

后座女乘客抱着小孩，小孩指着车窗外的光景，反光里映着那只盘旋的三足巨鸟，双翼展开遮了小半个天幕，盘旋的巨大火焰影将天空映出绚烂的烟火.“妈妈.快看，好漂亮的大鸟还有彩虹。”

“师傅，”女乘客声音发飘，“我是不是出幻觉了。”

司机没回头：“我也不知道。”

——

镇妖司衙门，观星台。

沈奕正靠在栏杆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如果让普通人看到堂堂镇妖司的司长，居然是这个样子，估计要笑出大牙。听见“铮”那一声时，狗尾巴草差点插进了他的喉咙里。

他抬头。

金乌掠城，钟影压顶。

“嘀嘀嘀,城南发生妖气大波动,中科院妖气检测系统为市级,司长级任务,地址为XXXX,请速速前往,请速速前往,注意安全。”沈奕腰间的一个传呼机模样的盒子发出了声音.

“……不会是那小子吧,才发给他,这么快就遇到市极妖物了?”

他叹气，指节一弹，草根飘进风里。

虚影一晃，人已从衙门消失。

下一秒，月影咖啡馆门外，光幕被无声切开。

沈奕单手插兜，黑衣还沾着夜露，踩着碎了一地的镜片走进去。残留的光影在他脚下自动退开，像潮水遇见礁石。

沈奕推开门进来的时候，先闻到一股极淡的妖气残烬——是一股猫骚味。他眉头一皱，脚步顿在门槛边。

看向咖啡馆内；吧台的年轻人歪在吧台凳上，脑袋枕着胳膊；服务员蜷在沙发脚边，耳后那枚银勺发卡还微闪；穿暗红色风衣的女人趴在桌边，酒红风衣袖口压着笔记本，呼吸平稳.陈太一最惨，直接瘫在卡座里，脸色白得像被抽了魂。

沈奕瞳孔微缩。

他神识瞬间铺开，把整间咖啡馆、地下三丈、连同门外雨后的巷子都扫了一遍——

没有妖物。

……妖物已经走了？”

他在心里重复一遍，语气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惊。

刚刚那么大动静，他隔了半座城都看得见。沉寂几十年的广成市护城大阵都被莫名其妙开启了,这样的妖，绝不能是普通货色；可现场连一丝妖血、一道残魂都没有，仿佛刚才那场镇压从来没发生，只留下四个昏死过去的普通人。

“难道……是那位出手了？”

沈奕没敢深想。他抬手搓了搓眉心，脸色沉下来。“该做的善后，还是得做。”

他掏出一部黑色传呼机，拇指划开，拨了一个只有三位数的内线。

“市极妖物现场，月影咖啡馆。四人昏迷，无外伤，无妖气残留。清场，记忆覆写按丙级走，别惊动外头。”

电话那头只回了一个字：“诺。”

不过10分钟。一队黑衣镇妖司人员无声落位。没人说话，像一群穿制服的影子。领头的在门口立住，等沈奕开口。

沈奕没回头，只抬手点了点：

“地上那俩，吧台边那个，桌边那个女的——带走，记录好,送医院，明早之前让他们‘自然醒’，让医生说他们在在咖啡店突然晕倒送医,还有给我查一下这个咖啡店的资料,1个小时内我要看到报告。”

“是。”队员鱼贯而入，动作比医院护工还轻，把小海、王小诗、张洁依次扶起、抬上了担架上.

沈奕自己走到陈太一卡座前。

少年还昏着，腰间那枚铜钟乖乖挂着，绳结断了又自己系上，像什么事都没经过。可沈奕一眼就看见——陈太一眉心那缕极淡的青气，还有脊背衣裳底下，似有若无的漩涡纹印。

“遇到这么大的事情居然都活了下来,运气也是好”

沈奕低声骂了一句，俯身，单手扣住陈太一后肩，往自己背上顺势一扛。

他右脚抬起，看似随意往下一踩——

咔。

脚下地砖没碎，空间却像被折了一下。

沈奕和肩上的陈太一，像被橡皮擦从画面里轻轻抹掉，连残影都没留就消失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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