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血城

后半夜里，龙旗抢在兽潮合围之前，把雁回郡那扇城门给撞开了。

城门洞子里头，落雁关撤下来的残兵都靠着墙根，身上裹着渗了血的布条，乡勇们手里攥着锄头跟扁担，百姓成群结队地往城头搬滚木、抬擂石；守城的副将姓韩，一条胳膊用布条吊在脖子上，瞧见龙旗，这个铁打一样的汉子也红了眼眶，扑通一声单膝跪了下去。

“末将韩冲，见过陛下！”

周衍把他扶了起来，蹬蹬蹬几步登上城头，城外那片漆黑的原野上，一双双绿幽幽的眼睛连成了片，腥风裹着兽吼扑上女墙，把龙旗吹得猎猎作响。

他握着剑，没吭声，只把那面龙旗往城头最高的地方一插。

“朕在，城就在。”

天刚蒙蒙亮，号角就把晨雾给撕裂了。

第一波兽潮撞了上来，黑压压的奔狼、铁甲犀都发了狂一样去撞城墙，夯土的墙体跟着一阵摇晃，成群的妖禽扑上女墙，赤目、利爪，带着股腥气直往人喉咙上招呼。

“御驾亲征，敕令覆军！”

淡金色的气浪自龙旗席卷开来，城头每一个将士都觉得胸口一热，满身的惧意退得干干净净；硬弓拉成了满月，箭雨裹着金光腾空而起，把妖禽那层青光给贯穿了，扑在最前头的妖兽一头头栽下城去，滚木擂石砸进兽群，闷响、惨嚎、骨裂声搅成了一锅。

周衍亲自守在正面最险的那段城墙，筑基灵力灌注到剑身里，妖禽扑来的青光还没挨近就被一剑绞碎，他劈翻一只扑上墙头的，反手又把一个差点让巨兽撞下去的小兵给拽了回来。

日头爬到半空的时候，城下已经堆起了厚厚一层妖兽的尸首，黑血顺着墙砖往下淌。

就在这时候，兽群后头传来一声震得耳朵发聋的咆哮。

三头体型巨大的铁甲犀并排冲了过来，头上的独角泛着幽光，一头撞在城门上，厚重的木门应声裂开一道缝，紧接着第二撞、第三撞，城门轰然垮塌，碎石飞溅，被撞出一个丈许宽的大口子。

“堵上！”

周衍拔剑跃下城阶，带着禁军跟骑兵朝缺口冲了过去。

白刃在缺口处绞成了一团，妖兽发了狂往里涌，长枪捅进兽腹，獠牙咬穿甲叶，将士一头头栽倒，又一层层补上，没一个人往后退。

一个胡子花白的老禁军让奔狼咬住了小臂，闷哼一声，另一只手里的刀已经抹了那畜生的脖子，他自己的胳膊也废了，就用断臂夹着长枪，继续往缺口里捅，嘴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字，堵！堵！堵！。

那头为首的铁甲犀撞翻两个禁军，血红的小眼睛盯住了人群里的龙袍，低头挺角，借着烟尘的掩护猛冲过来。

周衍刚一剑劈尽了旧力，距离又太近，来不及回剑去挡。

千钧一发的当口，一个身影猛地从侧面扑来，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周衍给撞开了。

是铁牛，那个在村镇里护下村童、又一路跟着龙旗杀到雁回郡的年轻骑兵。

独角贯进了铁牛的胸膛，把他整个人挑了起来，又狠狠甩在墙上。

“铁牛！”

周衍扑过去，抱住他滑下来的身子，铁牛胸口一个血洞，往外冒着血沫，他却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抬起发抖的手，攥住了周衍的衣袖。

“陛下……别哭，”他气若游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俺们这种人，命贱……能替您死，值了……您得活着，您活着，大乾就还在……带着俺们，把那些神仙妖怪……都杀了……”

那只手垂了下去，眼睛还望着城头那面龙旗。

旁边的禁军统领杀红了眼，一刀劈断扑来的狼兽，回头嘶吼。

“弟兄们！护陛下！陛下在，大乾就在！”

“护陛下！”

缺口处，一排排将士红着眼，端着枪，用身体死死挡在周衍身前，前排倒下，后排补上，长枪断了用腰刀，腰刀卷了用拳头、用牙，没一个人退后半步。

周衍抱着铁牛渐渐凉透的身子，望着眼前这些拿命往他前头填的人，喉头滚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从前以为，坐上龙椅是为了活得好一点，到这会儿才明白，皇帝这两个字，重得能压死人，他的命早不属于自己，属于这些拿血肉之躯替他挡角、拿万家灯火替他铸根的人，他若退一步，怎么对得起铁牛那双没闭上的眼。

他轻轻放下铁牛，把他圆睁的双眼合上，再站起身时，周身的气息彻底变了。

“朕的兵，朕来替你们报仇。”

他再不顾惜气运，再不管什么反噬，一步踏出，军阵敕令不要命地砸出去，金光如潮水般灌进每一个将士体内。

人皇经第二重运转，筑基境的灵力激荡周身，他又催动金身，淡金覆体，提着剑，迎着那头铁甲犀孤身冲了上去。

“封！”

金字撞在铁甲犀头上，那畜生前冲的身形猛地一滞，周衍踩着碎石跃起，长剑高举，灌注了满身气运，对准它血红的眼睛狠狠劈下。

一剑，剑光贯脑。

庞大的铁甲犀轰然倒地，尘土冲天。

旁边两头奔狼趁他力竭扑上，三个禁军连想都没想，齐齐扑过来用身体挡在他身前，两人让獠牙洞穿，第三人的刀同时斩断了狼颈。

周衍踉跄着拔出剑，浑身是血，有妖兽的，也有自己的，回头嘶吼，声嘶力竭。

“杀！随朕杀！”

满城将士见皇帝身先士卒，亲手斩了那巨兽，胸中的血全烧了起来，一个个红着眼，发出野兽般的咆哮，跟着那道染血的身影，朝缺口外的兽潮反扑。

刀光、枪影、金色的敕令绞成一团，硬生生把涌进缺口的妖兽又杀了回去。

残阳西斜的时候，第一波兽潮终于退了。

城下，妖兽的尸首跟大乾将士的遗体叠在一处，黑血、红血浸透了泥土，一直淌到护城河里。

千兵马折损过半，断墙残垣之间，到处是裹伤的**跟压着嗓子的哭声。

韩冲带来的八百落雁关残兵，活下来的不足三百，一千二百先锋骑兵，能站着的只剩一半，许多张早上还互相递过水囊、开过玩笑的脸，这会儿都蒙在了白布底下。

随军的工匠红着眼，一具具把遗体抬到一处，能认出名字的一一记下，认不出的也单独摆好，谁也不肯让他们葬身兽腹。

周衍拄着剑，半跪在城头，金身反噬的虚劲翻江倒海，他甲叶碎裂，身上添了好几道伤口，却依旧死死挺直着脊梁。

姜离替他包扎臂上的伤口，手一直在抖，陈尚书抱着药箱老泪纵横，魏九红着眼，把铁牛的刀捡了回来，双手捧到他面前。

周衍接过那柄卷了刃的刀，贴在额头，闭了闭眼。

就在这时候，韩冲拖着伤臂冲上城头，脸色惨白，声音发颤。

“陛下！您看城外！”

周衍起身，走到女墙边，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退去的兽潮在旷野上重新列阵，黑压压望不到头，兽群正中，一头身形如山、通体漆黑的巨兽缓缓踏出，它周身缠绕的青光浓稠如墨，散发出来的气息，远非那些炼气期的妖兽可比，压得城头上的战马都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筑基境巅峰。

韩冲死死盯着那巨兽，喉头发干，声音发涩，落雁关当年就是让这等境界的畜生攻破的，守军两千，连它一扑都没接住。

旷野上，无数妖兽匍匐在地，朝那黑影低伏，扬起一片烟尘。

城头上，众将士让那股兽威压得喘不过气，周衍一人独立女墙，人皇经第二重的淡金气息自周身升起，硬生生跟那筑基妖王的墨色青光撞在一处，谁也没退。

周衍握着铁牛的刀，望着那对漆黑如渊的兽瞳，缓缓站直了染血的身躯，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只剩一片血红的决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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