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张 登基

那把龙椅，比他想的还要凉。

周衍扶着扶手坐了下去，明黄椅垫底下是冷硬的木头，扶手两侧雕着龙，龙首都对着他，像要把他困在里头，他低头看下去，满朝的乌纱帽顶子密密麻麻，没一张能看清的脸。

屁股刚坐稳，眼前就浮起了淡字。

【人皇气运：初启】

【解锁：人皇敕令】

【口含天宪，言出法随】

【当前民心：危殆，可用敕令：一】

他还没看明白，玄玑真人就踩着剑光落在丹陛之下，身后跟着姜离，魏九捧上三卷明黄绢帛和传国玉玺，搁在了案上。

“陛下，吉日到了。”玄玑语气平淡，“用印吧，盖了印，陛下就安心做你的皇帝。”

满朝文武都垂着脑袋，没人敢出声。

就在这时候，队列里走出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手里捧着一卷东西，走到殿中，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陛下！这是老臣走访三郡记下的童子名册，三百七十二个孩子，去年送进了山里，活着的只剩十一个！这印，万万盖不得啊！”

周衍认得他，守灵这七日，唯一一个敢把真实名册送到他案头的人，就是这位都察院的陆御史，陆大人三个儿子，两个死在北境，一个进了仙山没能回来，他孤身一人守着都察院，一守就是二十年，此刻捧名册的手在抖，腰杆却挺得笔直。

玄玑看都没多看，抬手一拂，一道青光扫了过去，陆御史的身子飞了出去，撞在金砖上，滑出老远，名册散了一地，纸页被风吹得翻动，他嘴里涌出一大口血，再也不动了。

“聒噪。”

周衍盯着那摊血，耳边又浮起了字。

【用印，民心尽失，人皇气运，永坠】

他伸手拿起玉玺，满朝都以为他要盖印，玄玑的脸色也缓了一缓。

他却把玉玺放回案上，拿起第一卷诏书，双手一用力，撕成了两半，第二卷、第三卷，他一卷接着一卷，撕得粉碎，扔在了那摊血上。

“朕的皇位，朕自己坐。”他站了起来，“朕不坐他太一宗点头的那个位置。”

玄玑的脸色沉了下来，灵压轰然铺开，压得梁柱都在发颤，百官纷纷伏倒在地。

周衍膝盖一软，又站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被绢帛割破的手掌，再抬头看那张出尘的脸，忽然笑了。

“朕问你个事，你们这些仙人，敢情都没挨过打？”

玄玑皱起了眉头。

“朕瞧着也是。”周衍点点头，“六百年没人敢揍，你们一个个还真当自己是神仙了。”

“那朕今天，就替天行道一回。”

【人皇敕令：金刚不坏】

【金刚不坏，万法不侵，限时：一炷香】

周衍把龙袍下摆往腰里一掖，撒开双腿，从丹陛上直冲了下来。

玄玑回过神，一道青光劈在他胸口，百官都闭上了眼，等着看血溅当场，青光炸开，他站在原地，衣裳碎了一角，皮肉分毫未伤，伸手拍了拍胸口，跟拍掉一片灰似的。

“就这？他妈的废物筑基，小说里炮灰一样的角色，老子忍你很久了！”

玄玑还在愣神，他已经扑到跟前，跳起来一拳砸在对方脸上，那拳头裹着整座皇城的地气，砸得玄玑眼前一黑，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翻了殿中的铜鹤。

“朕让你装逼！”周衍追了上去，骑在他身上，左右开弓，“朕让你加灵税！朕让你献童子！朕让你逼朕盖印！”

一巴掌接着一巴掌，玄玑那张出尘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他想施法，胳膊刚抬起来，就被一把反剪到背后，又是一记老拳。

“还施法？”周衍拽着他的发髻，把那张脸往金砖上按，“你再给朕飞一个，踩着你那破剑走个瞧瞧？”

玄玑又羞又怒，念起法诀想召腰间的飞剑，周衍一把夺过那剑，连鞘带剑掂了掂，反手往他后脑一敲，声音闷闷的。

“这玩意儿没收了。”他把剑往旁边一扔，“朕回头让工匠拆了瞧瞧，看你们这破铁片子，到底金贵在哪。”

玄玑活了一百多年，受的是宗门香火，听的是万人称颂，这辈子没让人碰过一根手指头，今日却被一个凡人骑在身下，连扇了十几个耳光，他张嘴想骂，又是一巴掌，把后半句连同一颗牙，一起打了回去。

“诸位爱卿，都看清了？”周衍骑在玄玑背上，回头扫了一圈，“这就是你们跪了六百年的东西。”

他站了起来，指着玄玑，开口只说了一个字。

“封。”

人皇敕令裹着气运压了上去，玄玑丹田里那点还在挣扎的灵力，被一层层锁死，连护体的青光都聚不起来，他此刻跟寻常凡人没什么两样。

“别杀他。”周衍绕着他走了一圈，“吊起来，朕要让满朝文武，都看看活神仙的下场。”

禁军牵来宫中锁灵的玄铁重链，把玄玑里三层外三层捆了，吊上大殿的金梁，这种链子专锁修士的灵力，扣上便锁死，他脚尖离地，悬空挂着，发髻散乱，道袍沾血，活像一面被人缴了的旗。

周衍又让人抬来一只大铜盆，抽过那柄飞剑，在玄玑手腕上一划，修士的血涌了出来，落进铜盆，颜色比常人的深，带着一股灵气的腥甜。

满殿的人脸色发白，几个文臣都别过脸去。

周衍拿起一只大碗，舀满了，举到众人面前。

“都看清楚了，这就是太一宗国师的血。”这一句话压过了满殿的喘息，“神仙也会流血，也会疼，也会被人吊在房梁上。”

他一仰头，把那碗血喝了下去，抹了把嘴。

“来人，给朕的百官，一人一碗。”

禁军捧着碗，一碗碗舀了，递到百官面前，没人敢接，也没人敢不接。

“喝了这碗血，你们跟太一宗，就结下了死仇。”周衍站在丹陛上，一字一顿，“今日谁喝了，谁就是朕的人，往后仙门要算账，先算到朕头上，谁不喝……”

他没往下说，只看了一眼陆御史那摊血。

一个老臣颤着手接过碗，闭眼灌了下去，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禁军们也轮流喝，一碗接着一碗，铜盆见了底，有喝了当场干呕的，有喝完红了眼的，更多的人喝完，把碗往地上一摔，腰杆挺直了，眼里那点怕，变成了别的东西。

姜离靠在殿柱上，看着师叔被吊在半空，血顺着手臂往下滴，她胃里翻涌，后背全是冷汗，她从小被教着仙人高高在上，今日这一幕，把她二十年的信仰，砸得粉碎。

“你们一个个哭丧个脸干嘛，还在守灵吗？”周衍转过身看着群臣，火气又上来了。

“传朕旨意！这满殿的白灯笼，全摘了，换红的，越艳越好！”

“撤了那些丧乐，传乐师，奏喜乐！”

“给朕把宫中的舞姬全部叫来！还有你们，都给朕动起来，起舞！”

宫人禁军疯了一样跑出去，一盏盏红灯笼挂了起来，从金殿一直挂到午门，惨白的灵堂转眼成了红彤彤的喜堂，乐师抱着乐器跑进来，起初手抖，调子起得磕磕绊绊，奏着奏着，丝竹声越来越亮，宫人们提着裙摆走进殿中，踩着乐声起舞，红影翻飞。

平日里最胆小的老翰林，挂完红灯笼，看着满殿红光和舞动的人影，忽然噗嗤一声笑了，笑得直不起腰，旁边的人也跟着笑，金殿里笑声、乐声、舞步声搅成一片，还夹着几声没忍住的哭。

六百年了，他们头一回在仙人面前笑出了声，还踩着仙人的血。

“这就对了。”周衍大步走回丹陛，一屁股坐回龙椅，“朕登基，众卿，为朕贺！”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震得殿梁落灰，连金梁上悬吊的玄玑都跟着晃了一晃。

【百官同贺，群臣归附】

【奖励：气运凝根】

【人皇经：第一重，开】

他清楚地感觉到，丹田那个漏了十几年的破筛子，被一股滚烫的气运裹住，散乱的五行杂气一缕缕重新聚拢，凝结，生根。

【人皇经：以人道为炉，以气运为火，以民心为薪】

【修炼不靠灵气，靠的是万家灯火，四海归心】

【灵根：重塑中，废灵根→人皇根】

再睁眼时，哪儿还有半分落魄大学生的样子。

魏九凑了过来，小声问那位真人吊着，何时放下来，周衍往金梁上瞥了一眼，玄玑正死死盯着他，跟看怪物一样。

“好生看着，别让他死了。”他咧嘴一笑，“这是朕登基收的第一份礼，还得留着，给太一宗的人瞧。”

【警告：金身时限到】

【反噬：即刻生效】

那股金刚不坏的力气一散，他浑身骨头跟散了架一样，眼前阵阵发黑，还是稳稳坐在龙椅上，没让人看出半分虚。

他抬眼往金梁上看，玄玑在玄铁重链里挣了一挣，那链子纹丝不动，他这才把悬着的一口气，慢慢放了下来。

就在这时候，殿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个浑身是血的信使连滚带爬扑进了殿里。

“北境急报！落雁关破，妖兽南下，三日兵锋，直指雁回郡！”

乐声戛然而止。

周衍看着那封血报，又看了看满殿红灯笼、半空的玄玑和一地酒碗，哈哈大笑。

“宗门问罪，七日，妖兽南下，三日。”他站了起来，龙袍猎猎，“来得好，朕这碗血，还没喝够呢。”

他低头看了看还在发烫的拳头，咧嘴一笑。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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