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他们去了海边。
天气不好，云很厚，海是灰的。风大，浪一层一层地推上来，扑在礁石上，碎成白的。
她走得比前一天更慢了。
他走在她左边半步，把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
她接过外套的时候，抬头看他。
她心里说：你今天不要离我太远。
他说：嗯。
旧堡就在海边，红砖起了苔，尖顶被海风吹得发黑。
门口的台阶上落了水，砖变成深色。她站在台阶下，抬头看了很久。
她说：我第一次来这儿，是十九岁。
他说：我知道。
她说：那天我坐过站了。
他说：你告诉过我。
她笑了，眼睛有点亮。
他们走进去。
走廊还是那样，弯得没有道理。砖地上落着一点光，风从窄缝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她一步一步走，他就跟着。
他心里数着，数到二十以前一定回头。
拐过第一个弯，她停下，摸了摸墙。
拐过第二个弯，她停下来喘了一会儿。
拐过第三个弯的时候，她回头看他。
她心里说：你还记得吗，就在前面。
他说：我记得。
再往前，就是那个转角。
她走得很慢，脚踩在砖上，一步一步。
他在后面跟着，忽然发现自己的呼吸变重了。
他知道前面是什么。
他也知道自己心里那句“不要”已经说了很多遍，可她听得见，她一直在听。
走到转角，她停下。
她转过身。
抬起头。
他站在那儿，离她不到一米。
红砖，影子，斜着落进来的光。什么都还在，只有时间不在了。
她看着他。
他心里想：不要。
她心里想：我知道。
她笑了。那种笑很轻，像十九岁那年。
她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耳朵。
他的耳朵很烫。
然后她退了一步。
又一步。
他心里那根线绷紧了。
她退到第十步，他还能听见她心里很轻的声音，像有人隔着一条河说话。
她退到第二十步。
第二十一步。
他听见她在心里说：
“无论你在哪里，我一定会来到你身边。”
他伸手，往前一步。
她退开。
第二十二步。
第二十三步。
断了。
不是那种渐渐变远的断，是一下子断的——像有人把一根线从中间剪了，前面还在响，后面什么也没有了。
他站在那里，一瞬间什么也听不见。
不是安静，是空。
她站在光里，慢慢变淡。
先是轮廓，然后是颜色，最后像一张被水浸过的照片，被风一吹，散了。
他伸手。
手里只有风。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走廊里的光一寸一寸地移，移过他的鞋，移过墙角，最后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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