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母亲

沈听的母亲叫刘春华，在纺织厂做了二十年，手上有茧，说话直。

她学手语学了很多年，可学得一直不好——她的手指太硬，很多细的动作做不出来，只能做大概。

沈听小时候教过她。

教到第三个词的时候，母亲急了，把手一放，说：不学了不学了。

说完才想起女儿听不见，又蹲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对着她说：妈妈、笨。

沈听笑了，比：你不笨。

母亲比了一个乱七八糟的手势，自己也不知道在比什么，两个人对着笑。

后来母亲学会的东西都跟生活有关：吃饭、睡觉、疼、别怕、我在。

“我在”这个词，母亲比得最好。

因为这个词不用手指灵活，只要把手放在胸口，按一下，再指一指自己。

沈听十九岁那年，第一次带江野回家。

母亲在厨房做饭，听见门响，出来，看见一个高个子男孩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袋水果。

母亲当时没说话。

她把水果接过去，放在桌上，进厨房继续切菜。

切到一半，刀停了。

她站在案板前，肩膀有点抖。

沈听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母亲转过身，手上还带着水，嘴唇动得很慢：他能跟你说话？

沈听点头。

母亲又问：他真的能？

沈听点头。

母亲把手擦干，走出厨房，站在江野面前。

她比了一个手势——“我在”。

比得不太好，手指有点抖。

江野看懂了。

他也比了一个——“我在”。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回厨房去了。

那天晚上吃饭，母亲一直给江野夹菜，夹得碗里堆起来。

后来母亲跟沈听说：这个人，眼神是正的。

沈听问：什么叫眼神是正的。

母亲写：看你的时候，眼睛不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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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第一次发现女儿在“量距离”，是在一个夏天。

她下楼倒垃圾，看见两个人站在巷子两头。女孩往前走，男孩站在原地，抬起手。

走到一半，男孩摇头。女孩就退回来。

母亲站在楼道口看了很久。

她回去，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坐了一个下午。

晚上她问：你们在做什么。

沈听写：算距离。

母亲写：什么距离。

沈听写了很久，写了又划掉，最后写：他能听见我心里的话。远了就听不见。

母亲看着那行字。

她写：多远。

沈听写：以前一百米。

母亲写：现在呢。

沈听没有写。

母亲把笔放下，站起来，去阳台上收衣服。衣服收得很慢，一件一件，收完抱着站了很久。

那之后母亲开始留意。

她会故意在他们说话的时候走开一点，然后回头看。她会在他们散步的时候站在阳台上数他们的步数。

她学会了一件新的事：算距离。

后来江野推掉比赛那一年，母亲在饭桌上写：你不去比赛了？

江野看了，说：暂时不去。

母亲写：为什么。

他想了想，说：她一个人走不了那么远。

母亲看了很久，把纸折起来，塞进兜里。

吃完饭，她在厨房洗碗，洗到一半，忽然回过头，对他说了一句她练了很久的话：

路上、小心。

四个字，说得含糊，可她比了一个手势。

江野站起来，很认真地回了一个“好”。

那天他走的时候，母亲送到楼道口，站到看不见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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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听病情重了以后，母亲做了一件事。

她去买了一台录音笔。

她把录音笔放在桌上，让沈听看着，然后对着录音笔说话——说家里的琐事，说她年轻时候的事，说纺织厂的机器怎么响，说楼下的猫生了三只小猫。

她每天录一段，录完把录音笔放在沈听枕头边上。

沈听问她做什么。

母亲写：你听不见，但是可以留着。

沈听写：留着给谁听。

母亲写：给你。

沈听写：我听不见。

母亲写：你摸摸它。它里面有我。

那台录音笔后来一直放在枕头边。

沈听从来没有按过播放键。

她只是每天睡前摸一摸它，摸到外壳上的划痕，摸到那个小小的凸起的按键。

她知道里面有一个女人的声音，说了很多话，一直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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