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半步

他们几乎天天见面。

江野有个习惯：走在路上，永远走在她左边半步。

她问他为什么。

他在纸上写：左边靠车道，我挡着。

她心里说：胡说，你就是怕我听不见。

他笑，说：被你听出来了。距离得算着，我走远了，就听不见你了。

后来她发现，他其实一直在数。

数步子。从她身边走开的时候，他心里会数：一、二、三……数到快一百就停下，或者回头。

有一次她故意跑开。

那天在广场上，人多，她忽然起了坏心，撒开腿就跑，跑得很快，跑到广场对面，回头看他。

他站在原地没动，脸色有点白。

她跑回来，他伸手在她头上按了一下，掌心全是汗。

她心里说：我只是试试。

他说：别试这个。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生气。生气的样子不是吼，是不说话，是眼睛垂下来，是手一直没松开。

她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

他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刚才有一秒钟，什么也听不见。那感觉，像被人关在屋子里。

她低下头。

那天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抓着他的袖子，抓得很紧。

一起上学。

她报了一个夜校的班，学平面设计。教室在一栋旧楼里，晚上灯很暗，同学都是上班的人，困得直点头。

他每天来接她，坐在楼下的台阶上等，等到十点，等到十点半。

有一次她出来晚了，快十一点，楼下只有他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头靠在膝盖上。

她走过去，蹲下，碰了碰他的肩。

他抬起头，眼睛都睁不开，说：几点了。

她在他手心里写：十一点。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走，吃夜宵。

一起吃饭。

她点菜用手指，或者写在手机屏幕上。他替她跟老板说：她要素的，不要香菜。

老板问：你怎么知道她不要香菜？

他说：她刚在心里骂了三次香菜。

老板以为他开玩笑，笑着走了。

她低头喝汤，耳朵根红了。

有一次他们要了一盘炒蛤蜊。她吃得慢，剥出来的壳在桌上堆成一小堆。他剥得很快，剥完就把肉推到她那边的碟子里。

她推回去。

他又推过来。

她最后吃了。

她在纸上写：你不吃？

他说：我不爱吃这个。

她在纸上写：骗人。你刚才在心里说你想吃。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忘了你能被听见了。

一起逛街。

她喜欢看橱窗，不进去。他就站在她旁边，看她的眼睛在哪件东西上停得久一点，然后拉着她进去。

有一次她盯着一条围巾看了很久。深灰的，粗线，边上有一点起球。她看了一眼价格，摇摇头走了。

第二天他把围巾塞给她，说打折。

后来她在收据上看见原价。

她心里说：骗子。

他听见了，一本正经地说：我听见你说谎了。

她伸手打了他一下。

冬天她天天戴那条围巾。围巾有点扎，脖子会痒，可她一直戴。

一起骑车。

他骑车，她坐后座。

她不会听风，可她看得见——看得见树往后跑得多快，看得见他的衬衫鼓起来，看得见路边卖瓜的人张嘴在喊什么。

她抱着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后背上。

他听见她心里说：如果风有声音，大概就是这样。

他说：风的声音是呼呼的。

她心里说：不对，风的声音是你背上的心跳。

他忽然骑快了一点，风把两个人的衣服都吹起来。

那年冬天他们看过很多风景。

去看过结冰的湖。湖面上有人凿洞钓鱼，凿开的洞冒白气，钓鱼的人坐在小马扎上，一坐一下午。

去看过市场尽头那条卖旧货的街。摊子上摆着几十年前的铜锁、搪瓷缸、旧钟表，钟表的指针都停在不同的时刻。

去看过城外一座废弃的水塔。铁梯锈了，爬上去能看见整座城，屋顶像一片灰色的海。

她在他手心里写字。

他低着头，一个一个认。

有一次她在他手心里写：你会不会有一天听不见我。

他抬头看她，说：不会。

她心里说：你在骗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尽量不骗你。这句是真的。

她把手收回去，插进外套口袋。

那天的风很大，水塔上的铁梯在响。她听不见，可她看见铁梯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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