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周阿姨

沈听初中三年，大部分时间在图书馆。

图书馆在老城区的一栋旧楼里，二楼，楼梯是水磨石的，踩上去有回音。推门进去，先闻到旧纸的味道，然后是灰尘晒过太阳的味道。

管理员姓周，五十多岁，头发挽成一个髻，说话慢，嘴型大。

周阿姨第一次见她，是在一个下雨的下午。她浑身湿着进来，站在门口不敢走，怕把地踩脏。

周阿姨拿了一条毛巾出来，塞给她，指了指窗边的椅子。

她坐下，擦头发，擦了很久。

周阿姨回到借书台后面，继续盖章。盖完一本，抬起头，正好看见她在看自己。

周阿姨笑了笑，把嘴型放得很慢：看、书、吗。

她点头。

那天她借了一本《安徒生童话》。

书很旧，纸边发黄，扉页上有一行铅笔字：1987年，赠给李小明。

她坐在窗边看，看了一下午。雨停了，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书页上。

后来她每天都来。

她学会了看周阿姨的嘴。周阿姨知道她听不见，说话的时候会放慢，会把手上的动作停下来，会正对着她。

有一次周阿姨问她：你为什么总来。

她在纸上写：这里安静。

周阿姨看了，笑了，写：这里对你是安静的，对我是吵的。

她愣了一下。

周阿姨继续写：每天都有人来还书，书掉在地上，孩子跑，风扇响。可是你在的时候，我就不觉得吵。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她写：为什么。

周阿姨写：因为你看书的时候，脸上很静。

那天她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想那句话。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听不见”这件事，可能不是一种缺陷，而是一种……别的什么。

周阿姨后来学会了几个手语词：你好、吃饭、好看、明天。

她学得很笨，比划的时候手指会抖。

沈听第一次看见“明天”那个手势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书里。

因为“明天”那个手势，是往前推的——手掌从下巴的位置往前送出去，像把什么东西递给未来。

她那天回家，在纸上画了一个手，画得很认真。

高中她换了学校，离图书馆远了，就很少去了。

高三最后一个学期，她特意回去了一次。

图书馆在搬家，书架空了一半，周阿姨在打包。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嘴型很慢：长高了。

她点头。

她在纸上写：我要毕业了。

周阿姨写：好。

她写：谢谢你。

周阿姨看了很久，把纸折起来，放进围裙口袋。

然后周阿姨比了一个手势——是“明天”。

比得很标准，一点也没抖。

沈听站在那儿，忽然眼泪掉下来。

她转身走了，走到楼梯口才回头。

周阿姨还站在借书台后面，手举着，没有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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