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姚政身死终悟，沧海破颜寻医

鸿蒙初辟气清真，天地肇开有明昏。

时序流转心异化，善恶轮回始更新。

不识天地混元法，宵小妄求逍遥魂。

且看云海荒唐记，子虚乌有演本根。

盖洪荒之初，人秉天地清气而生，心同太虚，如昆仑之雪皎皎；性合自然，若天河之星朗朗。至纯至真，无邪无恶。

至盘古开天，轻清者上浮为天，重浊者下凝为地。天地肇开，四时即生。经两千四百岁，子时出，定鸿蒙之序，此为万物初生、元气未分之时，人类生存合于天地自然之道，无外扰，无内耗，不知贪污、狡诈、邪恶为何物，人与天地同息，与万物共生。又两千四百岁，丑时地脉初动，寅时天光初绽，天地阴阳二分、清浊初判。《周易》云“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天地秩序自此有尊卑、有高下、有主次，万物遂有差别之分，人心始生分别之念。虽未及贪恶，但本心已然开裂，开始滋生“求取”之念，跳出“顺天而为”之本能。再经两千四百岁，卯辰午未，始日出气暖，逐渐阳极阴生。万物繁茂蓬勃，天地物产充盈，生灵繁衍鼎盛。人类彻底摆脱生存危机，不再受制于天地自然桎梏，人类心性自此彻底脱离淳朴。又两千四百岁，午申次第而出，阳气渐收，浊气上扬。时至酉戌，昼夜交替，天地昏沉，阴阳开始淆乱，清气开始蛰伏。至此，天地阴阳失序，人间世风彻底异化：淳朴散尽，智巧当道，贪婪固化，狡诈成俗，邪恶成势。万物为己，狡诈欺世。再两千四百岁，亥出天地闭塞，清气潜藏，浊气弥漫，人心异化彻底固化。届时，人性彻底完成从淳朴到贪邪的完整衍变。天地间始存有善有恶，有正有邪之轮回复始。

只说那木、火、土、金、水五气于东西中南北之中的木之东方，有座子乌山，山中有一城池。所谓小隐隐于山，大隐隐于市。在这城内隐居有一位炼气之士，姓济名正君，五十左右，镇日赏花品茶，好不快活。

这日，济正君依旧在家赏花品茶，见林伯趋趋走来。这林伯乃是济正君师父朝逸飞书童。朝逸飞一心慕道，便携书童林冲儿弃家入山寻仙觅道，年迈父母为此独子远去，忧思成疾，渐趋下世之态。这朝逸飞历尽艰辛，终拜在自然门无为真人为师。真人飞升后他接掌自然门户，收了两个徒弟，大徒弟便是这济正君，二徒弟名叫万应流。朝逸飞飞升后，自然门便交由济正君接管，二徒弟万应流因遭突变，妻儿皆亡，遂离走自然门，不知所踪。

这朝逸飞纵然修得大道，羽化成仙，弃父母推干就湿之恩不顾，又有何意？

林伯看似老态龙钟，步履却为轻健。他来到济正君跟前，说道：“门外有位叫姚政的人，说找您，态度极其倨傲。”

济正君闻言大喜，知定是好兄弟姚政循迹来到，趋步赶到门口，见果然是他，急忙请入院中。来到大厅，坐讫上茶，喜道：“一别二十载，我自来此隐居，利用‘灵犀术’得知兄长行踪，几次邀来小住，可兄长执以仕途为念。如今到来，断要长住，方解我思念之苦。”

原来二十年前，济正君奉师命下山，与泰山等各派英雄一起攻打天欲涯，歼灭魔教，不想中了‘天欲五绝’侯伯年的‘绵骨掌’，返回途中毒性发作，全身骨骼就要化掉，几欲死去。幸遇姚政，将他救起，带至客栈，又碰巧楚天凌神医出现此地，于是延请救治，始保起性命。

这“灵犀术”，是以清水为媒，将施术者与欲要相见之人的精血共滴水中，运功即可映出对方当下影像。初修炼仅见其形，再继续修炼便能闻听其声。当年分别时，济正君曾刻意求下姚政精血。

姚政闻济正君之言，环顾四周，见院舍气派，陈置华美，念及自己半生奔波，碌碌无功，不觉黯然道：“枉我半世痴迷功禄，至今仍是布衣一介。贤弟居此锦堂华舍，逍遥自在，正是我梦寐所求。既然世不怜我，我又何苦再恋那尘俗之物！”

济正君知他仕途屡屡受挫，欲劝又恐触其伤处，便笑道：“今夜月明，愚弟在后院设宴，与兄醉酒畅欢，以为接风。”

正说间，忽闻外面人声嘈嚷。济正君命林伯外出察看。少顷，林伯回报道：“门外有一位邋遢道人，胡乱嚷嚷，怎么赶他都不走，还出口伤人。”济正君道：“想来是个挂单游走的道士，你给他几个钱，打发了便是。”林伯道：“我也是如此思想，可他不要钱，只是嚷着不走，说什么‘同样是客人，为什么一个端坐大堂，盛情招待，一个却是寒酸给几文钱打发了事。这样处事不公，等出了事后悔就晚啦。’口无遮拦，尽是疯话。”

济正君听了大不高兴，看向姚政，见他不以为然，便道：“别去管他，且撵了出去！”

不移时，就听得门外驱赶打骂之声，过会又听见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怪异笑声，笑声愈来愈远，渐渐闻它不见。

至晚，济正君携姚政来到后院，迎面有一小湖，四周山石嶙峋、形状怪异，有的像野兽奔跃，有的似凤翥龙翔，有的又如鹤冲九天，借着月光看那池中柳影，真是‘月挂柳梢头，柳影水中秀’。

二人随着走廊，来到池中的望月亭内。这里早已摆好了美酒佳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济正君道：“如此良夜美酒，怎能无歌舞相伴，待我呼来月中仙子，以助酒兴。”

话罢，拿起一个干净圆盘掷入空中，一道月光射来，圆盘顿时增光百倍，如同满月。济正君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来，叠成一个人的形状，掷向盘中，不移时，纸人变成活人，从圆盘飞出，与人同等大小：明眸朱唇，纤腰秀颈，翩跹做起舞来。

姚政心驰神飞，趁着酒兴，起身共舞其中。还未舞之一半，从美女身后倏然钻出一个枯瘦老头，向姚政扑来。济正君见状，纵身而起，把老头逼退，定睛一看，竟然是师弟万应流。济正君惊问道：“师弟？是你？”

原来，日间在门外吵闹的邋遢老道就是万应流所变。他被林伯赶出，并不曾远去，一直在附近徘徊。晚上，见济姚二人在后院饮酒作乐，就隐在暗处，看到济正君以幻术化作美人，心生俾倪，便藏匿在美人身上伺机而动。

万应流见问，嘿然笑道：“我的好师兄，你好生快活！我却漂泊十余载，孤影相伴，可可怜怜。！”

济正君道：“师弟，这么多年了，你为何总放不下？”万应流笑道：“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不可能放下对你的仇恨。”说毕，身影一动，直向济正君胸口攻去，济正君横臂当下，顺势退到后面。

万应流说道：“你一个‘神我’初成的阶段，根本斗不过接近‘化我’的境界。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我曾在师父面前发过誓，不会残杀同门一人。可是即使不杀你，我也不会让你好过。”说毕又打将过去。

自然门修行法门是从自我修起，经历物我、灵我、神我，最后达到“化我”，直至飞升成圣。

济正君和万应流同修“神引诀”。所谓“神引诀”即是无相，无进无退，无强无弱，无静无动。根据“知其雄，守其雌；知其白，守其黑；知其荣，守其辱；知其强，守其弱；知其胜，守其败。常德不离，复归永胜”之妙，可化天下所有功法，又能借力反攻。

这济正君自从隐居在此，便渐渐褪去苦修之心。故此，‘神引诀’只练到‘沉浮’境；而万应流心存愤怨，终日勤修，已把‘神引诀’练至‘无相’境。是以万应流每出一招，济正君只能利用‘沉浮式’，将其化开，不能借力转攻；而万应流不但能轻松化解济正君攻势，还能将攻来之力，转嫁到自身，再稍加功力，返送回去。并且以万应流此刻修为，亦完全可以遏制济正君的化功之能。

数十招后，济正君明显有不逮之势，万应流得意地笑道：“小心了，哪天我一不高兴，不再遵守师命，就来要你性命。”说完纵身一跃，消失不见。

姚政问道：“老儿可恶！贤弟与他有何怨仇？”济正君道：“我这个师弟，生得俊美，一心钻研驻颜术，以求永葆青春。他不知哪里得了一本驻颜经书，便潜心修炼。练至‘否极泰来’最后一关，由于我贸然闯入，搅了他心神，致其走火入魔，顷刻变成一个八旬老翁。我那弟妹见他如此苍老，就心生厌弃，携不满周岁的孩子偷偷离去。师弟发现追赶上去，盛怒之下，将二人打落山崖。”姚政闻言，说道：“贪是祸之根本。”济正君道：“当年师父知大限将至，故召我二人前去听训，不料生出这段公案。”

这时，姚政见夜色中一袭白影款款向这边走来，仿佛一朵白云在暗夜中飘动。及至近前，姚政观之，恍如仙降。济正君道：“沧海，怎的夜里归来，不等到明早？你师兄和你封姐姐的婚事都完事了？”沧海答道：“是的。我惦记爹爹，所以一忙完，我就回来了。”济正君指着姚政道：“这是小女沧海。快过来拜见姚伯伯。”沧海上前，深深道个万福。姚政又细细打量一番，对济正君道：“贤弟好福气，养了这么一位不俗的女儿。”济正君笑道：“沧海确实深得我心。”又说了一会儿闲话，沧海告辞离去。而济正君因万应流突至，心中苦闷，与姚政又坐了一会，便方起身回房。

堪堪连续几日，济正君不见万应流再扰，便渐渐安下心里，全身带姚政整日赏山玩水，品茶吃果，清闲快活，不觉已过半月。这日，济正君又带姚政来到子乌山，二人登上山顶，此时一阵山风吹过，满山红花绿草迎风而舞，散发出阵阵清香，济正君脱口吟道：“风定香犹在。”恰好这时从山谷中传来一阵清脆的鸟鸣之声，姚政附和道：“鸟鸣山更幽。”

二人说笑着来到“落日亭”内，论些秦宫汉瓦，说些道典佛经。正在此际，见山下有一人向这边走来，说是走，不如说是飘更为贴切。转眼间那人已经到了亭前。姚、济看了一眼，见是位跣足蓬头的道士。身上的道袍破烂不堪，腰间挂一酒壶，右肩上搭着一个破旧黑兮兮的褡裢。

这道士一屁股坐在济正君和姚政对面，解下酒壶，仰脖满满喝下一大口酒，唱道：

人生不如醉一场，迷迷糊糊脚下晃。坎坷，大道，都放一旁不去讲。

人生不如醉一场，管他什么生与丧。无情，有义，不过一场梦虚妄。

人生不如醉一场，活出真的我喜伤。想哭，想笑，管他天高地也长。

真真不如醉一场，我是最强谁能挡？真真假假置一旁，春夏秋冬梦几长？

唱罢，拿起酒壶又咕嘟咕嘟的大口喝起来，最后一口他漱了一漱，随后“噗”的一声，不偏不倚的喷在济正君脚下。这时，又见他喉结上下蠕动。原来这口酒并未吐完，还留有半口在嘴内咽下。他用那黑且长的小指甲剔了剔口中那所剩无几的漆黑牙齿。

济正君是净洁之人，见不得半点肮脏之态，见此老道无礼污秽不堪之态，早生嫌睥，起身便要离去。道士闭目摇头道：“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济正君虽为不爽，毕竟是修道之人，对姚政说道：“今日本想与兄长尽情游玩一番，不想被闲人搅了雅兴。”姚政道：“美景自在人心。大好山景本属自然，你我怎能独揽？旁人又怎能搅扰？”那道士拍手大赞道：“说得好，来！我疯道人敬你一杯。”说着，把那又旧又脏的酒壶递了过去。片刻，见姚政只是不接，道士也无窘色，说道：“嫌我身脏酒臭？原来也是俗鄙人尔。”说罢，又自顾高饮起来。

姚政适才所言并非不厌弃这疯道人的邋遢轻慢之举，而是视他如同无物，不值一哂，自然不会喝他那脏兮兮的酒。不想他竟以言语相激，大有轻视识错之意，顿时激起性情，夺过酒壶就是一阵狂饮，随及掷壶入谷，睥睨他方。

道人连说两个“好”字，口中念道：“好酒谷底坠，性命顷刻休。”说毕，腰身一晃，露出本相，正是万应流。济正君道：“师弟，又是你！”

万应流不理睬济正君，对姚政说道：“你与这好为君子的人走这么近，哪天丢了性命，只找他便是。”

姚政半生追求仕途，却连遭碰壁，早已心如槁灰，虽生犹死，他对人对事，不恐不怖，不忮不求，因此，对万应流之语全不在意。济正君闻言，大声说道：“师弟，一切冲着我来，别牵连姚兄！”万应流不答，身形一纵，便消失在旷山绝谷之中。

万应流走后，济正君忙问姚政可有哪里不适，姚政回答“生死有命，贤弟不必紧张。”此时，济正君亦无游玩之心，便与姚政早早下山回去。

一连几日，济正君见姚政身体并无异象，便渐渐将此事忘却。这日午后，姚政和济正君在客厅吃茶闲聊，见一女子从空中飘然落在院内。她手拿一幅画卷，款款走来。刚踏进门槛，一条白纱迎面飞来，在她周身悬浮有序，最后不偏不倚地轻盈地落在她的身上。

女子还未站定，就见沧海已赫然站在她的面前。沧海挽着那女子高兴地来到济正君面前。女子道：“沧海妹子的‘空中飘纱’已到化境。难得，难得！”济正君笑道：“都是小玩意。姚兄，这是我妻姐之女，素心，在凌虚山圣姑伽因门下学道。”

姚政见素心生的柳腰多姿，秀曼都雅，虽然不及沧海，但也是世间少有之姿。素心略一施礼，说道：“我素知姨父喜慕字画，前日偶得一幅董源的《落照图》，故此特地送给姨丈。”

济正君接过画卷，缓缓展开，见用笔粗略，点墨勾画，非景非物。想起董源的这幅《落照图》要远观方可见其妙处，于是挂在墙上观望，果见画面不同，只见朦胧深远村落，一派傍晚景色呈现眼前。姚政赞道：“董源妙笔，果真不凡。”沧海道：“表姐，我们去后院吧，那里的花比往年开得更艳。”

四人说笑来到后院，走进望月亭，那里早已备下琼酒鲜果，美馔佳肴。四人依次而坐。菜罢酒后，济正君知道素心修为不在自己之下，所以有心让她试探一下沧海修为。于是说道：“你与沧海数月未见，不妨看看你妹子修为可有增进？”

素心会意，伸手从杯中激起一滴清酒，轻弹至树叶之上，树叶应击而落。素心踏叶而起，翩然已至空中。而沧海感知风向，衣袖一挥，把一股清风纳入袖内，运功凝聚成气，犹如云朵，随后又抛向空中，纵身踏风而行。

素心说道：“沧海的‘御风诀’更加精进，照此继续修炼，不日便可脱得尘体。只是可惜......”济正君忙问道：“如何？”素心道：“昔日，沧海修我寒冰功法，反噬自身，便知她无法隔离尘苦。想要达到羽化之境，难矣。”

济正君亦叹道：“沧海天赋极高，可是心中难割舍这尘世之情。”素心道：“羽化并非就是大道。祸福难知，或许这正是沧海的福气也不一定。前些日子，我偶谱一曲，自觉不俗，今儿忝为姨父弹奏一遍，冀不污耳。”沧海道：“我去取琴。”素心阻止道：“不忙，琴在心中。”

说罢，素心正襟危坐，双手一划，七根银丝赫然悬浮空中。素心玉手在银丝之间，优雅拨动。

琴声起初淅沥萧飒，忽而奔腾澎湃，随之又短促干脆，接着又鏦鏦铮铮，过会又觉奔涌悲壮，反反复复，高低有致，悲壮不绝于耳。

须臾，曲终声止，三人兀自沉浸在那凄婉悲壮的琴声之中。济正君自忖道：“年纪轻轻，怎会谱出如此悲戚之曲来？”当下就有些不快，遂道：“此曲固然不俗，但是凄悲之意太过浓烈。”素心道：“这曲名谓《悲秋曲》，逢秋岂有不悲之理。自古到今皆是悲多喜少：不孝父母是悲，师徒反目是悲，贪而不得是悲，善恶不明是悲，壮志未酬是悲......”

说到这时，忽听拍案一声。原来素心弹这《悲秋曲》每音每符都是悲音，姚政听后，不觉勾起平生遭际，想到自己奔波半生，如今发成霜雪，仍布衣一介，一事无成，不禁愤涌心头，愤阗胸臆。当素心说到‘壮志未酬是悲’时，骤然触动心痛，拍案高呼：“苍天无情泯人性，泪眼无语悲同生！”说完，端起杯酒，一饮而尽，随及放声狂笑，凄凉悲愤，响彻云霄。

突然，笑声戛然而止，整个身子匍匐捯下，济正君忙近前查看，见他脸色发青，嘴角流出绿色血液，大惊，立刻封住姚政的期门、章门二穴，帮他运气活血。不移时，姚政缓缓醒来，说道：“贤弟，我不甘啊！世不怜我，枉我一身抱负不能施展。我恨这世道不公，我恨这世道黑白颠倒，贤愚不辨，忠奸不分。我恨我这一身洁净，竟被如此昏聩乱世所污。”说毕，气绝而亡。

济正君顿足道：“我早该想到师弟的‘天机药’之毒。是我一时不查，累害了兄长。哎！兄长汲汲功名，累苦一生，至此方悟。”素心道：“尘世所烦，不过尔尔。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啦。”济正君道：“这种情况，我也不好留你，到了凌虚山代我向你师父问好。”素心答应一声，回去不提。

素心走后，济正君将姚政火化葬于子乌山脚，他望着姚政墓碑，思绪万千，深痛姚政之死，又叹仕途误人不浅，性命无常难定。这世间俗名功禄，在生死面前，都是尔尔小事。想到此间，济正君骤然纵身而起，身悬空中，在一块平滑巨石前，挥动姿态，龙飞凤舞起来。其词曰：

天地无穷，人生一瞬。生当宜乐，死皆万休。拘囿于仕途之执念，不追求山间之清风。姚政吾兄，何愚哉至此？

政劳其心，累其筋骨。纵有经天纬地之才，兴国安邦之志，然不得其君，不得其时，何如山野村夫何异哉？

吾兄姚氏字政，父母早亡，自幼孤苦。流浪四方，尝尽百般炎凉。心气不灭，刻攻子史经集。终束发书成，趋身报国。然堂堂须眉，耿介情性，不肯屈身名府，谄媚贵戚，痴想绕开科举，捷径登顶，一举列为君上亲近之人。愚哉姚兄！君住高墙之内，不明外世之人，无达者引荐，无显者递阶，纵有惊世之文，骇世之章，亦如明珠遭陷泥沼，难扶凌云之志。

高霞照影，明月鉴心。青松白云鹿相伴，潇洒拔俗不见尘。兄汲汲名利，营营仕途。辜负青山秀水，违背秋桂香风。呜呼！哀哉吾兄，命止于此，悲人以文而吊。

呜呼哀哉！鲁中姚兄，四十有六。身死异地，藏于山中。半生奔波，一生蹉跎。辜负岁月，错过山阿。不明山水逍遥见明性，徒耽尘宦羁绊枉消磨。

嗟乎吾兄，才比子建，智堪诸葛。性耿如竹，不肯低额。纵使木秀于林，风急摧折。

叹兄不听弟昔日之言，同修大道，忘尘避嚣，远离庙堂之荼祸。身死皆寂，万言成空。今世羁人，那世孤鬼。哀哉姚兄，伏维尚飨。

百岁光阴一梦蝶，半纸功名何时歇？

蛩叫始休鸡又起，到头终是做泥屑。

济正君刚收功敛身，就听一个凄厉得意的笑声从山谷传来，济正君随声望去，见万应流从山石后面而出。

济正君道：“师弟，你为何要向姚兄下手？”万应流说道：“对你身边的一个外人下手，只是对你的警告。下一个有可能就是她了哟。”济正君厉声道：“不准你伤害沧海分毫。”万应流哈哈笑道：“这么漂亮懂事的女娃，我见犹怜啊。放心，我对侄女没有杀心。不过，我劝你还是赶快回家看看，若是再耽搁一会，怕你就要跟我一般，无家流浪了。”说完，也不容济正君多问，御风飞走。

济正君和沧海火速赶到家中。刚进家门，就见家中奴仆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廊下柱子上写有一行大字：“暂借《六合回阳录》一用。”济正君不假思索，劻勷跑向书房，拿起书架上《太上感应篇》左右各转三圈，使劲往下一按，书架向一侧缓缓移动。后面是一个密室。

沧海见柱子上留下的那句话，便疑有诈，又见父亲急冲房内，急忙跟了过去。当看到父亲打开暗阁机关，更是确定无疑，于是立马叫停。济正君回过神来，就要关上暗门，还是晚了一步，只见一个身影歘然闪过，飞奔密室。济正君紧跟其后，急喝道：“师弟！快放下盒子。”

万应流从匣子里取出《六合回阳录》贴身放好，大大方方就向门外走去。济正君伸手向万应流正面打去。万应流祭出一掌，生生将其逼退。

济正君说道：“师弟，此录害人不浅，不能传于外世。当初师父就有毁它之意，可念及是前人心血，才留了下来。”万应流道：“我拿此录助人还阳，大好事一件，如何会是害人？”济正君道：“此录虽能助人还阳，但只能在世上存活三年，到那时就会灰飞烟灭。”万应流挥手道：“少废话！今个这《六合回阳录》我是拿定啦！”说毕，双掌猛出，径向袭来，济正君大惊，还未闪身躲避，只见沧海突然现身，挡在他的前面，说道：“父亲，我来。”

沧海双掌祭出，谁知万应流身影一晃，骤然已站在暗室门口。沧海急忙飞身追去，同时使出‘空中飘纱’，丝带飞旋而至。一变二，二变三，三变四，直击万应流手腕背横纹上两寸处的‘阳池穴’与两小腿的‘飞扬穴’。

万应流见状，也不急着离开，敛臂撤腿，躲过白绫袭击。还未稳定身法，沧海又欺身打来。万应流道：“无知小娃。”随即打出“神引诀”。

万应流见沧海不知好歹，决心给她些颜色，于是打出‘无相功法’，讵料，只见沧海身体逐渐分散，最后变成烟雾，与四周之气融为一体，丝毫感知不到沧海功力，万应流心中一乐，赞道：“这丫头竟然把‘御风诀’练到如此地步，我的好师兄，这丫头已超胜于你。不过，她俗情太胜，修成化境实为艰难，也只有师父通过修炼‘御风诀’羽化飞升。”当下，心中便生惜才之意，出于师门之恩，欲帮沧海修为再进一层。

万应流摇身一变，身法分变万千，虚虚实实，难变真假，纷纷向沧海攻来。沧海凝神静气，使出‘九九归一’从万应流万千身影中，辨认出真身。

万应流被沧海找出真身亦不紧张，反而更是赞叹自己眼光不错，于是转换招式，使出‘重整山河手’击向沧海。沧海刚分出真身，万应流就已欺到跟前，躲避已是不及，便双掌硬接过来，顿觉一股辛辣之气从双手迅速流入体内，既而又冲入头部。不移时，就感头胀脸热，奇痒难忍，就要伸手抓挠。

济正君见沧海身陷危局，人还未到，声已在前，高喊道：“小心，沧海！”又见沧海中‘重整山河手’，欲用手抓挠，忙呵止道：“不要抓！”一旁的林伯赶紧抱住沧海双手。

万应流见计已得逞，哈哈大笑，随即纵身而起，飞离当场。济正君虽想追回《六合回阳录》，但见沧海伤势危机，也无心追赶。

此刻，沧海脸上已逐渐出现点点红斑，济正君大慌，忙用鸿蒙之气，把那辛辣之气强行压住。

鸿蒙之气乃是天地开辟之前的一团混浊之气。有位道术高深的老者，把这团气分成阴阳二气，既而撰著了一本《玄都经》的练气书籍。这老者遵循“取之自然，用之自然”的道理，创建了‘自然门’。

鸿蒙之气只能暂时抑制毒气，无法彻底驱除。到那时，沧海的面容亦是难保。济正君深知沧海素来坚强，断不会萌生轻生之念，但仍担心不已，连日来不断安慰。

这天中午，济正君刚从沧海房中出来，就见万应流站在门首，见济正君出来，说道：“前几日误伤丫头，今而特来关怀关怀，看看那可人的脸蛋上有没有满脸喷毒？”说毕，大笑起来。

济正君压住心中怒火，说道：“师弟，你有不满，尽管来找我，为何对沧海下此毒手”。万应流冷笑道：“我迟早要收拾你！”说着起手打出一道鸿蒙之气。

济正君明显感知这一道真气，比自己的要高出许多，惊恐道：“鸿蒙之气？你已经修炼到第九层？师父怎么会把它全部传授给你？！”万应流道：“奇了怪啦，师父为什么不能传授给我？要不是你从中作梗，我现在就是掌门。你这样好逸不求上进的心性，又岂能坐上？！”

济正君一言不发，万应流继续道：“现在掌门不掌门的我早就没了兴趣，我只是让你知道，凭你我修为的差距，杀你是易如反掌。你之所以能活到现在，全因为我曾答应师父，不杀害同门之人。不过，说不准哪天我腻歪了，不想遵守誓言，你的好日子也就到头来了。”

济正君怔在那里，良久道：“师弟，你执着如此，何不放下前嫌，在这里生活，也免受流离之苦”

万应流轻蔑一笑：“锦堂华室，已经非我所求。”说罢转身离去。口中兀自说道：“好好珍惜当下。”

济正君端坐在大厅，忧愁自叹，忽听外面一女子笑道：“二妹妹，快快出来迎接，看我给你带来什么喜事？”济正君随声望去，见是徒儿成迁与新婚妻子封咸娘从外面走来。

二人衣着华丽来到厅内，封咸娘笑吟吟道：“师父，快些叫二妹妹出来，我给她物色个好儿郎。”说话间，眼睛不停的瞟着四周。

封咸娘之父是乌有城内的望族首富，与她家来往之人，非富即贵，因此上，她所选定之人定是人中之龙。但是，沧海现在情况，即使封咸娘给她介绍的是皇上，也不会有半点精神。

济正君道：“她在房里。”封咸娘见济正君淡淡无味，知道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说道：“师父，若是遇到了什么难事，尽管告诉我，定帮您办的妥妥当当。”

济正君见他们不是外人，遂把沧海现受伤之事讲了一遍。别人听了犹可，成迁却是再也坐不安稳。

成迁与沧海关系甚笃，自幼玩耍，他比沧海年长五岁。一次，沧海修习素心表姐传授她的‘寒冰诀’，因心神不能冷如寒冰，无情无挂而走火入魔，致使体内五脏六腑瞬间冰冻。幸而成迁及时赶到，帮她推宫活血，救了性命。事后一月，成迁才恢复过来。

成迁忙问道：“师妹现在怎么样？她定伤心死了，我这就去看看她”说毕，起身就走。封咸娘冷笑道：“猴样，就见不得你师妹有事。你现在能去吗？”济正君亦说道：“不错，咸娘顾虑的是，还是由她去吧，他们姊妹一块玩到大，方便些。”封咸娘撇了成迁一眼，啐道：“没良心的。”成迁只是讪笑不语。

封咸娘去后，济正君问些成迁婚后生活之话，成迁淡淡说了声：“很好。”济正君见状，便不再多问。

封咸娘推门进到沧海房里，见沧海白纱遮脸，欹依在床头，打趣道：“哎哟哟！好个闺门秀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羡煞旁人啊。”沧海知她打趣，不予理睬。封咸娘挨沧海坐下，用肘搓她一下，笑道：“不就是变个模样嘛，这样更好，省的你这妮子再到处招摇，迷的那些个臭男人神魂颠倒的。”封咸娘见沧海仍无反应，斜觑一眼又笑道：“啊！我是猜着你这个鬼妮子的心思了，是不是怕找不到好男人啊？有你姐我做阵，不用愁好儿郎。若不然，我们二女侍一夫？岂不美哉。”

沧海闻言啐道：“呸！没个正经。”封咸娘哈哈笑道：“好啦，姐我今天就给你个定心丸吃。你知道我这个人是闲不住的，就爱东跑跑西转转。有次，我在永州城外碰到一个人，他捕了一条这么大这么粗的大蟒蛇，也不知道他给那条大蛇灌的什么，陡然间那条大蟒蛇就成了一条寸尺来长的小蛇。我好奇啊，就上前去问他，等我走进去仔细一看，我勒乖乖，那是一条黑质而白章的蛇。咱们小时候经常上后山玩，也算见过不少蛇的，可是这样的蛇确实很少见。只听那人道‘这是条罕见的蛇，叫做抵税灵蛇，奇毒无比，所到之处，草木皆死，但同时也是一种最好的药材，把它风干后制成药丸，可解百毒，尤其有除死肌、修容养颜之功效。’我见他说的那么好，哪里信？于是他就汲取一点蛇血，然后在山上找些草药，混合在一切， 涂抹在我手臂上的那道疤痕处，嗐！真别说，就是管用，片刻功夫，就淡了许多。最后他还邀请我去他家。”

说到这，封咸娘一拍大腿道：“哎哟哟，你是不知道他住那地方，小桥流水，鸟语花香，真是薄烟轻笼，竹舍精致！那个幽静，那个气味，竟是咱们这朱门富户所不能有的。”沧海道：“想来此人定是个隐士，奔波一生，年老便结庐山水之间，与虫兽花草常伴。”

封咸娘道：“隐士不隐士的我不知道，不过他可不是个老头，而是位少年郎，长的倒也清秀。比起你师哥，是差点。”沧海“哦”了一声，道：“在那样的环境里生活一生，也是一件幸事。”封咸娘撇撇嘴，说道：“那地方，生活一阵还行，若是久啦，我断然是要疯的。”继而又道：“到得家中，就在院里的‘滴翠亭’喝茶谈话。我就问他这么个碗口粗细的大蛇是怎么抓到的。他指着药架上的草药说：‘这是醉心草，有麻痹作用，药力极强，把它晒干研成粉末，涂在箭簇上，射中甚物，就应箭而倒。’接着他又给我讲药仪来。我哪里懂得那乱七八糟的东西。最后，他说要把用那抵税蛇制成的药丸送我几粒，我一听顿时佯怒道：‘你敢咒老娘！’那少年脸上顿显愠色，既而又很快恢复平静。哎哟，你是没见他那表情，一会白一会红的，着实可爱。”说吧，前附后偃的笑将起来。

沧海道：“亏得那人不是个狂妄之徒，不然，你定是要吃亏得，居然还在这里取笑人家。”封咸娘敛容道：“他敢！？临走时，他送我一些药粉，说是涂抹在我那伤疤处，十日后就会恢复如常。”说着，封咸娘挽起袖子，指着如雪的肌肤说道：“你看，已经完全看不到疤痕了。他说要是用这条蛇研制的药丸，只需一刻即可。好啦，别只管在屋里憋着了，赶快随我出去吧，你那好师哥还在外面不安地等着呢。赶明我陪你一起去找他，把这讨厌的脏东西给除了。”说着，拉起沧海就走出房间。

来到客厅，成迁急忙迎上前，关切问候。封咸娘撇嘴冷笑，狠狠的白他一眼。封咸娘道：“这个万应流真该万死，害二妹妹如此。”济正君叹气道：“都是我当年之过，才有今日仇怨。师弟天资聪慧，深得师父喜爱，可他不行正路，一心痴迷驻春之术。在他练到紧要关头，由于我的莽然闯入，而使他走火入魔，变成现在这副摸样。嗐！因我之过，却害了琳儿”

封咸娘道：“师父无需自责！都是他贪连驻颜之术，与人无咎。至于二妹妹的伤，交给我，我知道有一人定能治好他。”济正君大喜。成迁激动说道：“那人是谁？我这就去请他过来。”封咸娘笑道：“我带着二妹妹去就行，你安心在家等着。”济正君道：“咸娘说的是。他们都是女儿家，在一起也比较方便。”封咸娘道：“既然如此，我们明天就动身。”济正君“嗯”一声道：“好，这毒疮越早越好治。”

到了次日，众人皆以血相换。成迁道“师妹首次出远门，一路上你多费些心。”封咸娘道：“她是我从小玩到大的好妹妹，不用你吩咐。没良心的。”

济正君道：“你们在外事事小心，沧海的伤治好就马上回来。”说毕，拿出两件物品递给沧海，沧海接过，见一件是条丝带，另一件是一张四边垂有金穗的毯子。

济正君道：“这一件是‘幻影凌’，一件是‘飞云毡’，都是在上届论道大会上，你师祖无为真人赢来的，你好生收着，若遇到强敌，可用来防身。”

论道大会乃道界百年盛会，各门派各遣贤能，携本门法宝作为参会之资，赴极东天坛山，论道比武，胜者得对方之宝。

当下，济正君把两件法宝使用的心法口诀传授给沧海，随后送沧海与封咸娘出城，临别不免又是嘱咐一番。这边成迁回去向封父禀明情况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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