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灭门血案

晨曦微露，姑苏城的薄雾还未散尽，带着几分江南特有的湿冷。林沨领着东鸣浩、张奇波两位师弟，自金刀岳家辞出后，在客栈暂歇了一宿。清晨，三人打点好行装，正欲启程返回括苍山。

刚至楼下，却见柜台前围拢了十数个神色惶惶的住客。掌柜的正急得满头大汗，苦口婆心地劝慰众人暂缓退房。原来，昨夜姑苏城内爆出一桩惊天血案，闹得满城风雨。今晨官府便下达了封城令，凡出城者皆需去衙门核验身份，排查嫌疑，这一折腾，没个两三日根本出不了城。

林沨心头一紧，恐耽搁了回山复命的行程，便上前探问究竟。这一问，却如晴天霹雳，惊得三人呆立当场。

昨夜，金刀岳家被人灭了门。

一家老小一十四口，尽数毙命。一十四颗头颅竟被齐齐斩下，如风铃般悬挂于府邸楼顶，随风摇曳，惨绝人寰。府中护院彻夜巡逻，竟对这等屠戮毫无察觉，直至天明才发现这人间炼狱。

坊间流言四起，皆因昨日寿宴上括苍派与岳家曾起争执，便一口咬定是括苍派怀恨在心，痛下杀手。林沨闻言，只觉脊背发凉，一股寒意直透心扉。一夜之间自己竟成了灭门惨案的元凶，此时莫说出城，只怕官府的锁链转眼间就要套上脖颈。

东鸣浩急得脸都白了，“二师兄！咱们得赶紧去岳家探个究竟！绝不能让人平白冤枉了咱们括苍派！”

这话一出，掌柜的脸唰地没了血色，这回轮到他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周围的人群更是作鸟兽散，转眼间跑得干干净净。

客栈离岳府不远。三人赶到时，门口已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金刀门弟子黑压压地跪了一地，哭声撕心裂肺。衙役们正一具一具往外抬尸，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浓烈血腥气，满地鲜血，浸透了青砖缝，一路蜿蜒流到门槛之外。

衙役们正将一具具无头尸首抬出，血水顺着担架滴落，触目惊心。林沨抬眼望去，楼顶那一排头颅在晨风中摇曳，显得格外狰狞，岳鸿飞与岳鼎也赫然其中，看着昨日鲜活的生灵如今化作残躯，林沨心中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悲悯与酸楚。

几名衙役扛来长梯，要爬上楼顶摘取人头。一人边爬边骂：“这帮杀千刀的，挂这么高作甚？害得老子费这老大的劲！摔下来算谁的？”

底下有人接话：“算谁的？算你自己的呗！脚下仔细些，手里提着人头，可别吓得腿软滚下来！”

不多时，一颗颗人头被陆续取下，岳鸿飞双目圆睁，须发上凝着暗红的血痂，嘴唇微微张着，像是要喊什么没喊出来。

围观者议论纷纷，都在猜这凶手与岳家究竟有何不共戴天之仇，竟挑在岳老门主六十大寿这一天，灭人满门。

林沨正自心惊，肩头忽被一只蒲扇般的大手重重一拍。他心头一凛，猛然回首，却见来人身形魁梧，满脸虬髯，正是巨龙堂堂主龙大雄。

“小子，外头都传你们括苍派灭了岳家满门，还不赶紧脚底抹油，留着等官府请你们吃牢饭吗？”龙大雄咧嘴戏谑道。

林沨眉头紧锁，“龙大哥莫非也信了这等无稽之谈？”

“废话！”龙大雄笑声如雷，“一夜之间连杀十四口，还将人头高悬楼顶而不惊动旁人，就凭你们这几个雏儿，有这般通天的手段？”

“那你可知真凶是谁？”

龙大雄努了努嘴：“不知道！即便知道又能怎样，他们有本事报仇么？”

林沨默然，江湖就是这样！不分对错，不讲道理，就看谁手中的剑更快！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声尖叫刺破晨雾：

“他们……他们就是括苍派的！”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金刀弟子们双眼血红，纷纷拔出兵刃，欲上前拼命。那捕头正愁破案无门，见“嫌犯”自投罗网，顿时喜上眉梢，想什么来什么。抓回去一审，大刑伺候，签字画押，这么大的案子就这么破了，报上去可是天大的功劳。

“来人！给我把嫌犯拿下！”

林沨正欲分辩，捕头却不容分说：“有话到衙门去说！再敢啰嗦，老子先打断你们的腿！”

几名衙役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林沨岂肯束手就擒？若真进了衙门，罪名还不是随他们编排？他右手一探，已握住腰间秋弘短剑的剑柄——

此时，一只手掌却牢牢按住了他的手背。

“二师兄，千万别动兵刃！”张奇波的声音压得极低，“一动兵刃，有理变无理，无罪也成有罪了。”

话音未落，他一步踏前，弓步沉腰，右肘如铁闸横撞而出——

一招横锁千斤！

冲在最前的衙役只觉一股巨力撞上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连带把后头两人一起掀翻，三人滚作一团。

捕头见林沨三人拒捕，心道再好不过，索性就地正法，免得还要审来审去麻烦不断，反正报到上头都一样。“兄弟们都听好了，若有人反抗拒捕，杀无赦！”

“阿弥陀佛！休要冤枉无辜，他们绝非凶手！”

一声佛号震得众人耳膜生疼。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老和尚拨开人群，缓步走来。他眉须皆白，双目却精光内敛，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宝相庄严。此人正是少林高僧智心大师。

当今永乐皇帝崇尚佛法，不仅常研佛典，还将心得编撰成书，颁行天下。民间投其所好，广建寺院，大铸佛像，僧侣地位水涨船高，何况太祖皇帝早年也曾出家。捕头虽不把智心放在眼里，却也不敢随意呵斥，只冷笑道：

“大和尚莫要信口开河。昨日在场众人皆亲眼所见，这几个小子与岳家结了梁子，说不定转头就来报复杀人。你公然说本捕头冤枉无辜——我倒要听听你有何高见。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治你个妄言惑众之罪！”

智心神色不动：“捕头大人想必已仔细勘验过现场。岳府上下，几乎不见打斗痕迹。这说明什么？说明岳家人面对凶徒，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阁下久居此地，金刀岳家的实力，你比老衲清楚。仅凭他们几个小辈能做得到吗？”

围观者中不少是昨日寿宴的亲历者，听到这里纷纷点头。有人小声嘀咕：就说那个闹场的括苍派女弟子，凭她那三脚猫功夫，别说杀人，杀只鸡都费劲，可见括苍派也没什么真材实料……

捕头眼珠一转：“那说明……说明他们还有同谋！”

“那就更荒谬了。”智心摇头，“既有同谋，就该一道远走高飞，何必留下几个人来做替死鬼？”

捕头一噎，结结巴巴道：“这……这正是他们高明之处！怕官府追究，才派几个人来送死，揽下所有罪名，保全同伙！”

“照大人所说，他们既是来送死的，那又何必要反抗拒捕？”

人群开始哗然。捕头的脸渐渐涨成了猪肝色，扯着脖子大喊：“肃静！肃静！”

“老衲再问一句，依大人查验，死者致死之因是什么？”

“这我当然知道！仵作已经验明，死者身上并无其他伤口，乃是被利器砍下头颅而亡！”

“不对。”智心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却让四周一下子静了下来。

“请大人安排仵作，切开死者胸腔一看便知。”

“荒谬！仵作跟着我办案十余年，从未有过差错！好端端地剖人胸腔做什么？”

“打开胸腔，正是为了查验真正的死因。”智心的声音一字一顿，沉得像落在石板上，“据老衲所见，这些人并非活着被砍下头颅——而是死后，才被砍下头颅。”

晨风穿过人群，吹得金刀门旗幡哗哗作响。

“所以真正的死因，或许只有打开胸腔，才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一代高僧，面目威严，语气笃定。金刀门众弟子本就不信这三个毛头小子能犯下如此滔天罪行，此刻更是群情激奋，齐声要求官府照做，查出门主一家的真正死因。

捕头见势不妙，只得咬牙吩咐仵作动手。

片刻之后，仵作举着颤抖的手，声音发抖：

“死、死者的心脉……全被震断了！”

人群死一般寂静。

心脉尽断，体表却无一丝伤痕。这等阴狠歹毒的内家手法，绝非括苍派所能为。

智心合十：“大人，还请另寻真凶。”

捕头心里有苦说不出，好不容易来了几个现成的嫌犯，被这臭和尚三言两语洗脱了嫌疑。人海茫茫，上哪儿找真凶去？再说那凶手武功高到这等地步，找上门去岂不是自寻死路？那白花花的赏银……还有醉红楼的小桃花……

绝不能放走他们！

“官府办案，岂能听信一面之词！”他把手一挥，“不管怎么死的，先把这几个嫌犯带回衙门！真真假假，官府自会判断！”

衙役们还没动，金刀门弟子已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严查真凶！为我岳家讨回公道！”

“不许胡乱抓人！”

忽然一道黑影掠过。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捕头只觉眼前一花，龙大雄已站在面前，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他的领口，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又狠狠掼在地上

“砰”，捕头脑袋撞在青砖上，随即又被一只大脚踩得严严实实。

“小子，佛爷脾气好，不跟你计较，爷爷我可没那么好脾气。”龙大雄低头看着他，满脸横肉都在抖。他脚下渐渐加力。捕头疼得哭爹喊娘，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不住求饶。众衙役瞧着这黑大个形似张飞、面如阎罗，个个握着兵刃，却没一个敢上前半步。

还是智心上前相劝，龙大雄这才哼了一声，一脚把他踢开，“还不快滚！再让我瞧见，活剥了你！”

捕头连滚带爬，带着衙役们灰溜溜地去抬尸体了，连头都不敢回。

括苍派洗脱了嫌疑。林沨三人长出一口气，连忙上前，对智心与龙大雄深深一揖。

林沨猜测智心可能知道此案更多内情，试探性地问了几句，智心已然知晓林沨是括苍派的掌门继承人，探讨一下倒也无妨。

智心将林沨和龙大雄引至僻静处，告知这起惨案背后，极可能与江湖上最近出现的一个神秘组织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个神秘组织力量极其庞大，正一点点渗透进江湖的每一个角落——甚至，已经慢慢渗透进了八大门派内部。

“若再任由它发展下去，正道武林的生存，恐怕都要受到威胁。”智心望向金刀门飘扬的旌旗，声音里透出几分疲惫，低声说道：“可惜的是，我们目前对它所知无几，不知道它是何来历，也不清楚它究竟有什么目的……它的名字就叫天火教！”

晨风吹过，卷起地上几片带血的落叶。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