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单杠考核

单杠考核，安排在武装五公里结束后的第二天下午。

腿上的酸胀还没散去，小腿肌肉时不时不受控地跳一下，陈晨站在器械场的边线外，目光沉沉落在前面排队的战友身上，看着他们依次抓杠、起落。

很快轮到许三多。

“下一个，许三多。”

许三多深吸了一口气，快步出列。他纵身一跃，两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攥住横杆。十个引体向上，他做得一点也不漂亮，甚至有些滑稽。每次发力时，他都要靠身体微微的荡悠来借力，下巴勉强蹭过铁杠时，脑袋还得使劲往上梗，活像一只在啄食的长颈鸡。

但十个就是十个，实打实够到了及格线。落地后，许三多面上没什么波澜，只是抬起手，拍掉掌心沾着的白色镁粉，安安静静地退回队尾。

“下一个，陈晨。”

陈晨深吸一口气，抬步走到杠下。

他仰起头。那根铁单杠在寒风中矗立着，表层的黑漆早已被无数双粗糙的手磨掉，磕掉了一大块，露出底下冷硬、银灰色的铁芯。斜阳打上去，泛着一层刺目的冷光，晃得人眼睛发酸。

他弯下腰，双手在粉盒里狠狠抓了一把。白色的镁粉在掌心搓开，干涩粗糙。掌心还留着昨天五公里时枪托杵地磨出来的硬茧，隔着一层粉末，依旧能清晰摸到那块死肉的触感。

起跳，双手锁死横杆，身体悬空。

他下意识地猛蹬双腿、收腹，拼了命地想把身体往上拽。但他发力的次序全乱了，手臂的肱二头肌率先绷得像要炸开，酸痛感瞬间抽干了他的力气，而真正该发力的背阔肌却像一摊烂泥，毫无反应。

下巴距离横杆，还差着整整一拳的距离。

他的小臂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打颤，身体像一条挂在钩上的鱼，在空中徒劳地蹬踏、挣扎。

“嗤——”队列里传来几声极轻的、憋在鼻腔里的气音。没有人敢哄堂大笑，但有几个新兵已经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肩膀抑制不住地微微耸动。

最后一丝力气泄尽，陈晨双手一松，重重地砸回地面。落地时没站稳，膝盖一软，小腿那根紧绷的筋猛地一跳，熟悉的钝痛瞬间窜上大腿根。

“零个。”班长站在一旁，眼皮都没抬，握着手里的考核夹板，笔尖在纸面上冷冷一划。

陈晨僵在单杠下，双手还维持着握杠的虚握姿势，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死白。

“不是你天生力气小，”班长合上夹板，走到他身侧，粗糙的巴掌在他肩头重重一拍，“是你的发力路子全错了。引体向上，得靠背阔肌带动。你光凭两条胳膊死拽，浑身乱使劲，力气全在中间内耗了，能拉上去才有鬼。”

陈晨没有吭声。他垂下头，死死咬着后槽牙。

五公里考核，他咬着牙、瘸着腿硬挺过来了，本以为找回了点脸面。可今天在器械场上，在这个最考验绝对上肢力量的死杠面前，他连一个都拉不上去，活脱脱一个体能废柴。

“下一个！”

当晚，十一点半。

宿舍里的鼾声此起彼伏，像拉风箱一样连绵不绝。陈晨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双眼死死盯着上铺床板下方那根生锈的铁支架。

手心里白天磨出的创面又痒又痛，五公里的旧伤叠着单杠的新伤，两层痛感交织在一起，像有蚂蚁在啃骨头。

他轻轻翻了个身，在黑暗中静静蛰伏，像一头等待猎物的狼。

十二点零七分，上铺的许三多翻了个身，老旧的床板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

陈晨立刻闭上眼睛，放缓呼吸，默数着对方的呼吸频率。一直等到那道沉稳、略带呼噜声的鼻息再次规律地响起，他才猛地睁开眼。

十二点十二分。

陈晨悄无声息地坐起，光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板上，那股寒意顺着脚心直冲脑门，让他打了个激灵。他拎起自己的作训鞋，踮着脚尖挪到门边。开门、侧身闪出、合门。整套动作行云流水，锁舌咬合的“咔哒”声被他压到了最低，几乎融进了走廊深邃的夜色里。

器械场在营区最西侧的角落，周围没有路灯，只有惨白的月光毫无遮拦地铺在单杠上。冰冷的铁架泛着淡青色的哑光，那块掉漆的疤痕，在夜色里像一只冷眼旁观的瞳孔。

陈晨把鞋摆在旁边的沙地上，赤脚站在杠下。冷风一吹，他浑身的毛孔都紧缩起来。

他纵身跃起，握住横杆。

悬垂，稳住身体。

这一次，他死死忍住了蹬腿借力的本能，试图回想班长的话，先沉下肩胛骨，去调动后背的肌肉。肩膀猛地往下一收，他能感觉到背部的筋膜在撕裂边缘拉扯，身体极度缓慢地，往上挪了半寸。

就半寸。下巴离横杆依旧隔着天涯海角。

力气瞬间泄光，他重重落回地面，膝盖微屈缓冲。

他抬起头，仰望那根沉默的铁杠。月光下，它像一个无情的审判者。

再来。

起跳、抓杠、沉肩、上拉。

一寸，随即下坠。

第三回，第四回，第五回……

掌心原本就破裂的伤口，在高强度的摩擦下再次被撕裂。温热的血渗出来，混着汗水，黏糊糊地粘在冰冷的横杆上。每一次松手坠落，那种皮肉被生生扯开的尖锐刺痛，都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但他没有停。

不远处，器材室门口的阴影里。

赵铁背靠着红砖墙面，静静地站着，双手空着，连平时常拿的保温杯都没带。一缕月光从顶棚的缝隙漏下来，斜斜地切过他毫无表情的半张脸。

他望着场子里那个一次次腾空、又一次次像死狗一样跌落的身影，久久没有动弹。

十分钟过去。

那道身影还在反复起跳、坠落。在第七次尝试时，陈晨下意识地又想蹬腿，半空中他自己低声骂了一句极脏的话，强行扭转了动作，但因此彻底失去了平衡，重重摔在地上。

黑暗中，赵铁的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那算不上笑，只是一种微不可察的、属于老兵的了然。

片刻后，他转过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往后十天，夜夜如此。

每天过了十二点，陈晨都会像幽灵一样摸到器械场。有时光着脚，有时套着袜子，疯狂地抓杠、坠落、再起跳。手心的伤口结了血痂，又在拉扯中破开，血痂叠着血痂。到了第七天，两片掌心各自长出了一块暗红色的厚茧，摸上去硬邦邦的，粗糙得像砂纸。

这件事，绝大多数新兵都一无所知。

只有许三多清楚。

身下的床铺空了，枕头凉得很快，不用睁眼，许三多就知道陈晨又去加练了。他只是翻个身，把被子往上拢了拢，不发出一丝声音，也不跟出去。

第八天夜里，陈晨起跳之后，身体不再像之前那样漫无目的地晃荡。他彻底摸透了诀窍，先锁死核心，再启动后背，完全改掉了依赖蹬腿的毛病。

第九天，他能把身体拉到下巴距离横杆三寸的位置，并且稳稳悬停两秒，才力竭落下。

第十天，距离缩短到了两寸。

第十一天夜里，十二点十五分。

今夜的月光比往常更亮。单杠上，干涸的暗褐色旧血痂死死粘在掉漆的疤痕上，显得有些狰狞。陈晨走到杠下，深吸了一口寒冷的夜气，纵身跃起，攥住铁杠。

掌心的厚茧抵在冰凉的金属上，痛感还在，但已经不再是撕皮般尖锐，变得沉钝、麻木。

沉肩。

发力上拉。

身体稳步向上攀升，一寸，两寸，三寸。

下巴越过横杆下沿——

那一瞬间，陈晨的视野豁然开朗。他看到了横杆另一边的光景，月光顺着杠身背后漫过来，照亮了他充血暴突的青筋。

下巴过杠。

一秒。两秒。

力气彻底耗尽，他松开双手，稳稳落地，膝盖微弯，死死钉在了地上。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右手那块厚茧被铁杠生生蹭掉了一小块，新鲜的红血珠子顺着裂口渗出来，殷红，刺目。他抬手在杠上一抹，血糊在了横杆上，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一个。

陈晨站在单杠底下，双臂无力地垂在身侧。血珠顺着指尖，一滴滴砸进脚下的浮土里，洇出一朵暗色的花。

他没有去擦，也没有去包扎，就静静地立在寒风里。他仰起头，望着那根沾染着他鲜血的铁杠，眼底翻涌着某种极其坚硬的东西。

第十一个夜晚。

他终于拿到了，属于自己的第一个引体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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