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考场之外的寒冬

高考如期而至。

天同的夏天依旧裹挟着煤尘，风刮过城区，空气里混着煤灰与街边小吃的烟火。全城的考生奔赴各个考点，家长守在校门外，翘首等待。

走进考点的那一天，我身上背着书包，里面装着笔袋，也装着沉甸甸的心事。魏梓璇的空位永远留在了三中的教室。她的文具还摆在课桌，课本摊开，书页停留在高考复习的章节，主人却再也不会回来。

两天考试，我的精神高度紧绷。考场上笔尖落在试卷，脑海却时不时闪回两个坠落的画面：挞山塔吊下父亲温热的手，还有那天夜晚楼下花坛边蜷缩的白色校服。

我强迫自己把心神拽回试卷。我要考上，我要读工程造价审计。这不是为了出人头地逃离天同，是为了手里那一堆残缺的纸片，为了两个永远停留在这座城市的人。

陆时东坐在同一个考点另外一个考场。王子辉没有冲刺本科，他早就打定主意，之后继承家里的修车铺，只是来走完高考这场仪式。

考完最后一门，铃声响起。

考场大门打开，潮水一般的学生涌出来。有人欢呼解放，相拥哭泣；有人沉默，神色疲惫。少年人以为考完试卷，苦难就会随之结束。可我心里清楚，真正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走出考点，御河的风扑面而来。

陆时东在校门外等我。盛夏阳光落在他身上，却照不进他眼底的灰暗。

“考完了。”他说，“我填了南方一所大学，土木工程专业。”

我微微一怔。

“我要学工程验收，学项目流程。”他看着我，“我逃不开陆家的血缘，那我就去学这套规则。以后，我可以站在行业里面，帮你核对那些验收单据。”

这是他选择的赎罪方式。不只是口头的愧疚，他要亲手掌握那一套曾经掩盖罪恶的行业语言。

王子辉也走过来，手里拎着一袋冰镇橘子，还是过去常常塞给我的那种。没有往日插科打诨，只是默默把袋子递过来。

“不管以后你去哪读大学，回天同，修车铺永远给你留个落脚的地方。”

夏天的风掠过我们三个人。一个背负父亲的冤屈，一个背负家族的原罪，一个做喧嚣尘世里面仅存的一点烟火暖意。

热闹属于旁人，落寞属于我们。

高考成绩等待放榜的这段日子，天同接连发生两件事。

第一件，魏梓璇母女的葬礼简单办完。她父亲一夜白头，处理完后事之后，便离开了天同，去了哪里在无人知道。这座留满伤痛的老城，他一刻也不愿多待。没有人再提起当年中间人胁迫的旧事，陆家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人为此承担责任。流言喧嚣一阵，便被夏日的热风吹散。

第二件，周桂兰的身体彻底垮掉。长期的精神压抑、高血压、神经衰弱累积爆发，一天傍晚，她在家突然眩晕倒地，被紧急送进市医院。

急诊室的灯光惨白刺眼。我守在病房外面的长椅上，手里攥着父亲留下的那张银行卡。四万七千多块，本来是留给我读书的后路，现在，要先拿来支付母亲住院的医药费。

坐在医院冰冷的长椅，我翻开魏梓璇的日记本，又一次看她最后的文字。

顾清来医院探望过一次。站在走廊，她穿着教师衬衫，神色疲惫。丈夫陆振邦手握权势，儿子深陷愧疚，学生接连走向毁灭，而她夹在所有悲剧中间。

“新月。”她轻声开口，“你现在还有回头的机会。拿着分数，去远方读大学，彻底远离天同。很多事，不是一个女孩子扛得动的。”

“逃离不等于解决。”我抬眼望向她，“我爸死在挞山的工地，梓璇死在三中的教学楼。我逃去别的城市，这些事情不会就此消失。”

顾清深深叹息，再也没有劝说。

放榜通知下来。

我的分数足够，顺利被外地一所重点大学的工程造价与设计专业录取。录取通知书红色的外壳，拿在手里，沉甸甸。这是无数人期盼的光明出路，可我感受不到纯粹的喜悦。喜悦底下，铺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凉落寞。

陆时东分数优异，如愿被南方那所土木工程院校录取。

离开天同的前一夜。

我回到三中，独自走到教学楼的天台。就是魏梓璇纵身跃下的地方。晚风浩荡，放眼望去，一边是老城区巷口咸菜摊，烟火袅袅；御河对岸，御东新区大片玻璃幕墙，在夜色里泛着冷光。

江这边是烟火生存，江那边是资本规则。这本书，就生长在这条分割线上。

我从书包拿出三样东西：父亲安全帽里掏出来的便签、残缺不全的监控记录、魏梓璇那本褪色粉色日记本。

我没有焚烧，也没有丢弃。我把它们妥善收进帆布包。

天同的冬天好像快要结束，可有些寒冬，长在人的心底，不会随着季节更迭而消散。

我将要去往外地求学，学习看懂每一张验收单，看懂工程背后的谎言与交易。可我知道，我终究还会回来。

回到这座埋葬了我少年时代的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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