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御河结冰

四月，御河河面冰层慢慢消融，大块碎冰顺着水流往下游走，撞击堤岸发出沉闷咚咚声响。可人心里面的冰，没有那么容易化开。

自从看见那条微信弹窗之后，我和魏梓璇之间隔上一层看不见的墙。

从前放学我们会一起走过城墙根，买一块黄糕分着吃，聊作文，聊未来想要考去哪一座城市。现在，在教室里我们隔着几排座位，偶尔视线相撞，她会立刻躲开。

我没有戳穿那条微信。可隔阂实实在在横在我们中间。

陆时东依旧是我的同桌。我们大部分时间保持沉默。上课各看各的书，下课他偶尔刷题，我埋头写作文。那张缺失记录的塔吊监控打印件，我反复翻看很多遍，却不知道该递向什么地方。天同建工势力盘根错节，一份薄薄的打印纸，像一片扔进大河里的碎冰，掀不起风浪。

他偶尔会悄悄递给我纸条，不是情话，是零碎线索：哪一份档案被归档封存，项目部哪几个人在出事前后频繁调动。纸条写完，看完我就烧掉，不敢留存。

王子辉依旧是班里唯一一点鲜活热气。他会趁着课间溜过来，讲修车铺遇到的趣事，试图缓和我和魏梓璇之间的气氛，可每一次，都落得尴尬收场。

这周周五，班主任顾清布置作文，命题《我的理想》。

全班同学写医生、教师、警察、科学家。我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很久，最后落笔：我的理想，是做工程造价审计。我要看得懂每一张验收单，分得清纸上的谎言与真相。

作文交上去，顾清把我叫到办公室。办公室窗户正对御东新区，大片玻璃幕墙反射天光。

她捏着我的作文本，指尖慢慢摩挲纸页。

“新月，这个专业很苦，并不轻松。”她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你完全可以选择文科，走中文系，你的文笔天赋不该耗在冰冷的报表单据上面。”

“我就要学这个。”我看着她的眼睛，“顾老师，我想看懂那些工程文件。”

她沉默片刻。我心里隐隐猜想，作为陆时东的母亲，天同建工副总陆振邦的妻子，她究竟知道多少内幕。当年她主动把我安排成为陆时东的同桌，是出于怜悯，还是另有考量？

“期末保送的竞争会很残酷。”她转开话题，“不光看成绩，还有综合测评，校内互评。很多东西，不是只靠卷子上的分数就能决定。”

这句话像一层隐晦警告。

走出办公室，走廊冷风扑面而来。魏梓璇就站在走廊拐角，应该是听见了一部分对话。四目相对，这一次，是她主动朝我走过来。

傍晚放学，我们两个人绕开大路，走到御河的河岸边。消融的碎冰在水里沉沉浮浮。

“新月。”魏梓璇的声音很轻，风吹散她的话音，“我妈肺癌，躺在市医院，每天都要花钱。化疗，住院，到处都要交钱。家里掏空了积蓄，到处借钱。”

她的眼眶泛红，肩膀微微颤抖。

“学校有艺术生加分，还有那个保送名额。如果我拿到，大学学费能减免一大半，家里压力能轻很多。那天那条消息……是有人托中间人发给我的。他们跟我说，只要我不在学校乱提起塔吊事故的旧事，就会帮我在综合测评上面打点。”

“我没有想过要伤害你。可是我妈躺在病床上，我没有别的选择。”

她不是天生的坏人。就像社会里面无数被生活摁住喉咙的普通人，不是本性恶毒，只是苦难来临的时候，优先想要护住自己至亲。人性不是非黑即白，是灰色的泥潭。

风卷着河面上冰冷水汽扑在脸上。我望着流动河水里面一块块缓缓飘远的残冰，心里空荡荡，没有愤怒，也没有办法原谅。

“我懂。”我淡淡地说，“但是梓璇，你拿别人的悲剧换取自己的机会，往后每一晚，你都要记得这件事。”

说完，我转身离开河岸，把她一个人留在满地晚风之中。

回到家中，屋子里寒气逼人。母亲最近夜班越来越多，回家越来越晚。柜子里面那个装三万封口费的铁盒，锁得死死的。夜里，我躺在床上，反复对比父亲留下四万七的银行卡，和那一笔屈辱的三万块。

两份钱，两种命运。

深夜，手机震动，一条陌生短信发来。

“不要再查挞山工地旧事。读书就安心读书。有些真相，埋掉才能够过日子。”

没有署名。

我从床上坐起来，屋子里漆黑一片。窗外远处，御东方向隐约有工地的灯火星星点点亮着。

我转头看向隔壁母亲的房门，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微弱光亮。她还没有睡。是不是，她也收到过一模一样的警告？

第二天一早，教室里风波再起。

我的作文《我的理想》不知被谁复印，悄悄在同学之间传阅。有人窃窃私语，说我揪着过去不放，一心想要纠缠天同建工，非要搅得所有人不得安宁。

午休，后排几个男生围在一起，低声嘲讽。

“还工程造价审计，真把自己当回事。”

“就算查出来又能怎样？天同建工是什么背景，她拿什么斗。”

陆时东听见，猛地攥紧拳头就要起身。我伸手拦住他。

“别管。”我低声说，“争辩没有用。”

王子辉冲过去和那几个男生吵了一架，吵得面红耳赤，最后被值周生拉开。

下课之后，陆时东把我拉到教学楼后的僻静角落。老槐树还没有长出叶子，光秃秃枝桠伸向灰蒙蒙天空。

“我回家问过我父亲。”他脸色苍白，眼底布满红血丝，“关于挞山塔吊，监控记录缺失，甲方卷款跑路。但是他说，你父亲的坠亡，属于个人行为。再不愿多说一句。”

“你信他吗？”我问。

“我不知道。”陆时东声音里全是落寞，“我活在陆家这栋光鲜外壳底下，一边享受家庭带来全部优待，一边清楚底下沾满别人的苦难。我厌恶这些，可我挣脱不开血缘。马新月，我甚至羡慕你。你至少清清楚楚知道自己要对抗什么。而我，一半属于加害者的家。”

御河的风穿过光秃秃树枝，呜呜作响。

我们两个人站在树下。一个背负死去父亲的冤屈，一个背负家族罪孽。互相靠近的时候，每一步，都同时在刺伤彼此。爱还没有萌芽，愧疚、罪责、现实的高墙，已经横亘在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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