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同桌

从爸爸去世，一直没去学校，再次开学已经是三月。

天同的春天来得格外迟，教室里面依旧供暖，暖气片烧得滚烫，靠近窗边的几个学生脑袋一点一点，昏昏沉沉地打瞌睡。

我踏进教室门槛的那一刻，后排传来细碎的嗤笑声。笑声压得很低，不大不小，刚刚好能够一字不落落进我的耳朵。

“就是她，她爸从塔吊上掉下来那个。”

“听说就赔了三万块。一条人命才三万，可真够廉价。”

“煤城这儿，人命本来就不值钱。”

指尖攥紧书包背带，我垂着眼帘走到课桌跟前，把书包轻轻放下，坐下来，掀开课本。纸页上密密麻麻的汉字，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我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原本属于我同桌的座位空空荡荡。魏梓璇坐在斜后方的位置，我余光瞥到她。她抬眼飞快朝我这边扫过来一眼，目光相撞的瞬间，又慌忙低下头躲开视线，长长的睫毛慌乱颤动。

上一个学期，我们还是朝夕相处的同桌。那件事之后，当晚她接连发来十七条消息，我一条都没有点开回复。自那之后，对话框便彻底沉寂，她再也没有发来任何只言片语。

开学的第一日，班主任顾清把我叫到了教师办公室。

顾清四十多岁，教授语文，说话永远慢条斯理，神色温和克制。她是三中口碑最好的班主任，同时，她也是陆时东的母亲。

她倒了一杯温水推到我的面前，隔着办公桌，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带着几分复杂的怜惜。

“这学期市里有一个保送的名额。”她顿了顿，缓缓开口，“最终就看期末这一场考试。”

水杯又向我的方向推过来半寸，镜片后的眼神恳切：“新月，你很有希望。你的各科成绩我一直看在眼里，作文写得尤其出彩。”

她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这学期，我给你调换座位，你去和陆时东坐一起。”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她。

“他成绩稳居年级前列，可以多带着你学习。”顾清理了理教案边角，补充道，“而且他性子安静，话很少，不会吵闹。”

我缄默不语。

“要是你心里不情愿的话……”

“我愿意。”我抢先开口。

我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立刻答应。或许是听见那句“话很少”，彼时的我，太渴求一处不用被流言侵扰、安安静静的角落。

陆时东的位置在靠窗第三排。桌面上简简单单，只摆放课本、一支黑色水笔，一个磨砂水杯。听见脚步声，他抬眸望向我，漆黑的眼眸淡淡的，没有多余情绪，伸手把桌肚里面堆积的书本往自己那一侧挪了一大截，腾出充足空位留给我。

“你坐里面。”他的嗓音清清淡淡。

我侧身坐进靠窗的内侧位置。整整一上午四节课，他没有同我说过半句话。

中午食堂吃饭，王子辉端着满满一盒餐食，大大咧咧挤过来，半蹲在我们课桌旁边，脸上挂着大大咧咧的笑。

“换新同桌啦？”他咧嘴看向陆时东，“陆时东你脸别这么冷，别吓到人家女生。”

陆时东眼皮都没抬：“滚。”

“我就不滚。”王子辉不以为意，夹起一块油亮的排骨直接放到我的饭盒里面，“师新月对吧，我认得你，你的作文总被贴走廊墙上展示。以后在三中遇上麻烦，直接找我，这片我熟。”说完冲我眨眨眼，一溜烟跑开了。

我看着饭盒里那块排骨，下意识抬眼望斜后方。魏梓璇正和另外几个女生围坐一桌，笑声响亮热闹，自始至终，她没有朝我这边望过来一眼。

下午第二节课，教室后排突兀响起一声惊呼。

声响源自一部手机。

我抬起头，看见后排一名男生高举手机，屏幕正对向我。屏幕播放着一段晃动的录像，拍摄角度居高临下，正是对面楼房拍下来的现场画面。嘈杂的人群围成圆圈，画面中央，躺着那个我最亲的人。

“关掉。”我的声音发哑。

对方没有动静。

“关掉！”我加重音量，胸口阵阵发闷。

举手机的男生脸上挂起戏谑的笑：“看一看而已，你爸当初不是还——”

我不等他把刻薄的话说完，一把抓起桌上的水杯，整杯水朝着他的脸泼过去。

冷水泼满他整张脸，男生猛地跳起来，怒骂一声，扬手就要上前推搡我。

一只手骤然从侧边伸出来，牢牢扣住他的手腕。

陆时东站起身，身形比那个男生高出半个脑袋，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神色沉沉。他伸手夺过那台还在播放视频的手机，胳膊微微用力，重重朝着桌角狠狠磕下去。

咔嚓一声，手机屏幕瞬间碎裂，漆黑的裂纹爬满整个板面。

“捡起来。”陆时东的语调不高，却带着一股压迫感。

男生僵在原地不肯动弹。

“我再说一遍，捡起来。”

整间教室鸦雀无声，安静到能够听见暖气片管道里面水流汩汩流动的细微声响。男生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只能弯腰拾起那台损毁的手机，灰溜溜走开。

陆时东坐回座位，若无其事把课本翻回刚刚阅读的页码。

我久久凝视他清瘦的侧脸轮廓，心口五味杂陈。

“你不必为我出头。”我低声说道。

我咬了咬下唇，一字一顿，清晰地告诉他：“害死我爸的天同建工，那是你父亲的公司。”

他握着笔的手指骤然停滞，笔尖在书页上顿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漫长的沉默过后，他低声回应：“我知道。”

放学铃声响起，狂风依旧席卷校门口。陆时东立在大门边上，立起校服的衣领抵御寒风。看见我走出来，他从书包夹层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递到我的手上。

“这是什么？”我指尖碰到薄薄的纸面。

“挞山出事那栋塔吊对应的监控记录。”他的眉眼压得很低，神色藏着难以消解的疲惫，“出事当天，那台塔吊全部监控录像，记录栏是空的。没有任何画面留存。”

我慌忙把纸张展开。打印件上面表格罗列着监控编号、设备状态，出事时段那一整行，全部标注空白，红色的笔重重把这一整块区域圈画出来，旁边是陆时东工整清瘦的字迹：录像缺失，无存档。

“我父亲叮嘱过我，这件事不要插手。”他喉结轻轻滚动，“可是那天，我亲眼看见了。”

我两只手攥紧这张薄薄的纸，指节止不住发抖，纸张边缘被捏得起了褶皱。

“你为什么要把这个交给我？”我抬眼盯住他。

他望着我，久久没有开口，风卷动他额前几缕碎发。

“出事那一天，我也在现场。”他缓缓开口，声音被呼啸的风冲淡几分，“我就在对面售楼部的楼上。全部过程我都看见了。可我，什么都没有做。”

大风呼啸，吹得我手里这张纸哗哗作响。

那一刻我猛然醒悟过来：从这一刻开始，这桩沉重的惨剧，不再仅仅属于我一个人的秘密。

可是真相被摊开，并没有带给我半分解脱。

只觉得，浑身比往日，还要更冷上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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