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那一声来自我头顶

那是十二月，天同最冷的那几天。零下十几度，干硬的寒风从御河河面卷过来，裹挟着细碎的雪花，刮打在人脸上，粗粝得如同砂纸反复摩擦。

我记得那天的风很大。放学铃撞碎暮色，校门口高大的白杨树被狂风撕扯，枝叶哗哗狂响，落下来的枯枝在柏油路面滚得老远。魏梓璇把厚围巾往上扯了扯，半张脸都埋在绒布里面，鼻尖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一团团弥散在冷空气里。她伸手拽了拽我的袖口，眉眼弯弯，带着热气的声音隔着围巾闷闷传出来，说她妈妈今天炖好了羊杂，邀我去她家吃。

我摇了摇头，指尖无意识攥紧书包背带。

“不了，家里已经做好饭了，我妈还等我的呢。”

其实不是，今天只是想去接爸爸回家，自从做了这个新的工地，他已经很多天没有回家了。今天日子特殊，我想去找他，让他跟我一起回家。

我们在十字路口道别。魏梓璇往北，脚步轻快，还回头朝我挥了挥手。我朝着南边的方向走，那一头，就是挞山工地。

去工地要穿过一段尚未完全修好的道路。路的尽头便是御东，成片新浇筑起来的楼房林立，玻璃窗泛着冷调的幽蓝，售楼部的大灯亮得刺眼，恍如白昼。道路的这一边挨着老城墙根，沿街小摊正冒着腾腾白雾，摊贩吆喝着叫卖削面，滚烫的面汤热气一团团向上翻腾，混在凛冽的寒风之中。

我揣着一点浅浅的欢喜往前走，书包里还装着今天发的这周考试得了好成绩的试卷想着看到爸爸第一时间给他看。我想象着推开工棚铁皮门的画面：工棚里一定烧着煤炉，暖烘烘的，我爸满身尘土，看见我突然出现会很惊讶，而后露出憨厚的笑。

我越走越近，已经能够看见工地高耸的塔吊钢架，黑压压刺破灰沉沉的天空。我脚步轻快，绕过堆放的钢筋建材，一路朝着工棚的方向过去。可还没有走到工棚门口，我先走到了巨大的塔吊正下方。

就在这个瞬间。

砰。

那一声闷响从天而降，短促又沉重，像满满一麻袋沉甸甸的土豆，被人猛地从高空抛掷砸落地面。

起初我的第一反应，以为是工地又在放炮开山。天同这座城市，煤矿与建筑工地遍地皆是，突如其来的巨大响动，本就不算稀奇。

可下一秒，混乱的叫喊声骤然炸开。

嘈杂的呼喊混杂着风声，只看见前方路上的路人全部朝着塔吊的方向疯跑过去。我下意识跟着跑了两步，双脚却骤然钉死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一瞬间冻住。

我看见了一只安全帽。

明黄色，咕噜噜在粗糙的马路牙子上面打转，一圈，又一圈，最后重重停住。帽檐边缘，刷着一道醒目的红漆。那是我父亲亲手刷上去的。

去年的秋天，他蹲在家门口的台阶上，仔仔细细给安全帽描红漆，完工之后还举到我的眼前，眼角扬起，是很朴实的得意模样：“你瞧瞧咱这帽子，整个一片工地，就独一份这个标记。”

我当时皱着鼻子，随口吐槽颜色难看扎眼。

他却笑得露出牙：“难看才好，工地上人多，老远就能把我认出来。”

那阵子他刚刚接下挞山这边的大工程，一栋二十三层的楼房。他无数次跟我们念叨，等这栋楼彻底完工结了款，就给我换一部新手机，再给家里添置一台新冰箱。

许诺还挂在嘴边，可这些东西，他后来一样也没能兑现。那栋楼房，也永远没能完整盖完。

我僵立在寒风当中，双脚像灌了铅。围观的人群飞速聚拢过来，层层叠叠。有人举着手机，镜头直直对准地面；有人慌慌张张拨打电话；还有人低声劝阻旁人，反复说着别看了别看了；也有人畏惧地向后退开几步。

细碎的议论钻过风声落到我耳朵里，一个女人压低了嗓音：“是那个包工头，听说欠了不少钱。”

另一个人接话：“就算欠债，何苦要往下跳啊。”

先前说话的女人又补充：“外头传欠了十几万呢。”

我麻木地扒开拥挤的人群，胳膊蹭过旁人冰冷的大衣，硬生生从人缝挤到圈子的最内侧。

地面躺着一个人。

身上那件灰棉袄我再熟悉不过，袖口位置已经被长久劳作磨得发白，去年冬天，还是我陪着他去商场买下的。当时他反复嫌标价太贵，是我多说了几句好看，他才咬牙掏钱。

他仰面躺倒。云层厚重，是死气沉沉的铅灰色，雪花越下越大，我麻木地站在那里，嘴张了张，却说不出一句话，眼泪顺着脸颊流下。

我看向他的鞋子，一只还套在脚上，另一只不知被巨大的冲击力甩去了何处。

我缓缓走到跟前蹲下身，喉咙发紧，轻轻喊了一声：“爸。”

他没有应声。

我又提高音量，颤抖着再唤一声：“爸！”

旁边有跟着我爸干活我们村里的人，伸手想要拉扯我的胳膊，语气带着怜悯：“孩子，别再看了。”我猛地甩开那要拉住我的只手，颤抖着伸出手掌，触碰到我爸的手背。

他的手居然还是温热的。

那一秒我才真切懂得，人的死亡，并不是身体一瞬间就变得冰凉。往后漫长岁月，这个触感会无数次闯进我的脑海：他手上尚留余温，可是人，已经不在了。

从前父亲常常跟我说一句话，做人，身子骨要站直。

他一辈子都在咬牙挺直腰板过日子，最后，却从15层高的塔吊坠落，再也站不住了。

我抬起头望向那栋尚未竣工的楼宇，塔吊静静悬在灰蒙蒙的半空，如同一句永远没能说完的遗言。细碎的雪花悠悠扬扬落了下来，轻飘飘落在他的灰棉袄表层，转瞬就融化成一滩浅浅水渍。

警车姗姗来迟，救护车来得更加缓慢。不知道是谁，往我的肩头胡乱披上来一件带着陌生烟火气味的厚外套。有人俯下身询问我的家庭联系号码，我嘴唇哆嗦，重复报了三遍，才说对那一串数字。

我麻木坐到冰冷的马路牙子上，怀里死死抱着那顶黄色安全帽。

帽子的内衬里面卡着一部手机。屏幕已经碎裂，屏幕微光依旧顽强亮着。屏幕停留在一条尚未发送出去的短信界面，收件人填写的是我妈妈。

短信文字：钱我一定还上，别动我闺女。

我眼珠一动不动，死死盯住这行文字，看了很久很久。那一刻我读不懂字里藏着的凶险。很久之后我才幡然醒悟，这条信息根本就不是写给母亲，是写给暗处监视、威胁他的人。他以为，正有人盯着这部手机。

四十分钟过后，我妈妈匆匆赶来。她跌跌撞撞从出租车上下来，鞋跟急促敲击坚硬水泥地面，哒哒作响。

她快步走到我的面前，目光扫过地上的人。

她没有哭，脸上没有崩溃大哭的神情，只有一片死寂的苍白。

她弯下腰，先把我怀中那顶安全帽拿过去，又拎起我搁在地上的书包，抬手拍干净书包表面落上的尘土，重新塞回我的手中。她的神情平板，看不出喜怒哀乐。

“把书包拿好。”她声音平稳。

“妈……”我的嗓子哽咽。

“回家。”

她的语调平淡，仿佛只是在交代今晚晚饭吃什么。说完，她攥住我的手腕，用力拉着我往外走。步子迈得很大，我几乎是被她拖拽着离开这片地狱。我忍不住回头回望，一块白布缓缓盖在了父亲的身上。那只脱落的皮鞋，孤零零躺在马路牙子边上，没有人弯腰拾起。

我们没有叫车。就这样在凛冽寒风里步行两站路，风从背后推着我们的身体，一路全程，母女二人没有吐出只言片语。

回到家中的那个夜晚，母亲独自待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不停流淌，她反反复复刷洗碗碟，足足耗了两个钟头。碗碟早就洗得干干净净。

我站在厨房门框边上，静静望着她的背影。哗哗水声的掩盖之下，漏出来一声极轻极短，被她死死吞咽回去的呜咽。仅仅一声，转瞬消失在流水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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