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西夏王的决意

兴庆府西夏王宫。

夜色如墨，寒风卷着雪沫拍打着殿门，但正殿内的烛火却彻夜未熄，将李乾顺的影子拉得极长。

西夏皇帝李乾顺端坐在王座之上，手中那卷染血的战报已被捏得微微变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殿下跪着两人——嵬名阿吴被担架抬入，肩甲尽去，伤口处渗出的血已将白布浸透；另一人是监军花麟，头颅深埋，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极低。

“五千铁鹞子。”李乾顺的声音很轻，却如冰棱般刺骨，“回来的，竟不足一千。”

战报被随手掷下，轻飘飘地落在金砖地面上，却似有千钧之重。

“嵬名阿吴。”

嵬名阿吴挣扎着抬起头，面色惨白如纸，干裂的嘴唇哆嗦着：“臣……罪该万死。”

“你父亲当年随先王转战河西，那是何等的英雄。”李乾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中没有怒火，只有令人心悸的冰冷，“朕念及旧勋，将最精锐的铁鹞子交予你。你便是这般回报朕的？”

嵬名阿吴伏地颤抖，不敢置一词。

花麟慌忙叩首，额头触地有声：“陛下息怒！此次出兵，实乃嵬名阿吴一意孤行，末将身为监军，虽极力劝阻，奈何他……”

“住口。”李乾顺冷冷打断，“身为监军，主将妄动你却不能制，反而随军同往，致使大军覆没——你亦有罪。”

花麟浑身一震，伏地不敢再言。

李乾顺缓缓起身，一步步走下丹陛，来到嵬名阿吴面前。

“你知道先王——也就是朕的父皇，当年是如何死的吗？”

嵬名阿吴一怔，茫然摇头。

“父皇一生纵横，大宋、大辽皆畏其兵锋。可他驾崩之时，西夏疆土却比他在位时缩水了三成。”李乾顺的声音逐渐高昂，带着压抑多年的痛楚，“为何？因为宋人死守边境，因为我大夏国力耗不起！那是活活被拖垮的！”

他猛地俯身，死死盯着嵬名阿吴的双眼：

“朕即位以来，休养生息，藏富于民，为的是什么？为的是有朝一日能继承先王遗志，雪耻复仇，收复失地！”

“而你——”他直起身，语调陡然转厉，“为了一己私功，轻启战端，损兵折将，更向宋人泄露了我军虚实！那雄州守将李强本就难缠，经此一事，必更添防备！这一败，令朕的大计至少受阻三年！”

嵬名阿吴浑身筛糠般抖动，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鲜血蜿蜒而下：“陛下……臣……臣只是想……”

“想争功？”李乾顺发出一声冷笑，“朕岂会不知？你父亲死后，你急于证明自己配得上这统领之位。可你证明的方式，竟是拿五千将士的性命去赌？”

他转身走回王座，沉默良久。

殿内死寂，唯闻烛火爆裂之声。

许久，李乾顺的声音再次响起，已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与淡漠：

“嵬名阿吴，削去铁鹞子统领之职，降为偏将，戴罪立功。若再敢擅离职守、妄动刀兵——”他顿了顿，吐出四个字，“军法从事。”

嵬名阿吴如蒙大赦，连连叩首：“谢陛下！谢陛下不杀之恩！”

“花麟罚俸半年，闭门思过一月。”

“末将领旨！”

“都退下吧。”

待二人退去，空旷的大殿内只剩李乾顺一人。

他重新拾起那卷战报，指尖摩挲着上面干涸的血迹，目光幽深。

“李强……”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既有切齿之恨，亦藏着几分棋逢对手的欣赏。

他缓步走至殿侧悬挂的巨幅地图前，手指缓缓划过雄州的位置，继而掠过贺兰山、兴庆府，直至河西走廊。

“父皇，儿臣知晓您当年的艰难。”他对着地图喃喃自语，声音低沉而坚定，“儿臣绝不会像嵬名阿吴那般鲁莽。儿臣会等，等到国库充盈，等到兵精粮足——”

他的手指重重按在“雄州”二字之上，指甲几乎嵌入纸面：

“到那时，无论李强还是大宋，都挡不住我大夏的铁骑洪流。”

殿外，风雪呼啸，似在应和着帝王的誓言。

兴庆府的夜，比雄州更冷，也更漫长。

李乾顺伫立良久，身影在烛火中显得孤绝而坚韧。

他在等。

等一个能一举夺回雄州、告慰先王的时机。

在那之前，西夏的国力需如春蚕吐丝般，一点一滴地积蓄。

一兵一卒，一粮一草。

三年，五年，甚至十年。

他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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