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教皇的信使

艾伦回到圣裁所的时候，教皇的信使已经在等他了。

信使站在地下室的门口，站得笔直，白袍子一尘不染，领口绣着鸽子的图案——教廷的信使制服。他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信封，信封上的火漆印得很深，是教皇的急信。

"教皇陛下让我等你，"信使说，把信递过来的时候微微躬了下身，眼睛却在打量艾伦的脸色，"他有话要跟你说。"

艾伦接过信封，拆开来。

信封里飘出一股乳香味，甜得发腻，跟教皇书房里的味道一样。

信上只有两行字：

卢卡斯说你叛变了。说你在村庄的战斗里离开，没有帮助教廷。解释。

下面是教皇的印章，金红色的，像一滴血。

艾伦把信翻过来，背面用淡墨写着一行字——

亚瑟的血脉能干扰圣印。你离他远一点。教皇知道你在想什么，别做蠢事。

艾伦看着那行字。

烛火在他手里晃了一下，信纸上的字影跟着晃。

教皇知道。

教皇知道他在想什么。

教皇知道他开始怀疑教廷了。

信使还站在门口，等着回话。艾伦把信折起来，塞进怀里，只说了一个字："嗯。"

信使躬了躬身，退了出去。白袍的下摆扫过石阶，无声无息。

……

第二天一早，教皇召见艾伦。

书房里很暗，窗帘拉上了，只有一盏蜡烛，蜡烛的光在橡木桌子上晃来晃去，像一只快要灭的灯。桌子上的阴影里，那串金念珠盘成一小圈，像一条盘着的蛇。

教皇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那串金念珠，念珠上的十字架在烛光里闪着光。

"艾伦，"教皇说，"你在村庄的战斗里离开，为什么？"

艾伦想了想。

他站在桌子前面，影子被烛光拉得很长，一直拖到门口。

"圣印失灵了。"他说，"离亚瑟越近，圣印越暗。我以为是他的黑魔法，所以我退了。"

教皇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捻过一颗念珠，慢条斯理。

"你以为？"教皇说，"还是你怀疑什么？"

艾伦没说话。

书房里很静，烛芯噼啪响了一声。

教皇把念珠放在桌子上，往前倾了倾身子。烛光从下往上照着他的脸，那些皱纹里的阴影全都深了。

"艾伦，"教皇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艾伦抬头。

"亚瑟的血脉能干扰圣印，"教皇说，"因为他是前国王埃德蒙的儿子。埃德蒙当年反对圣印，说圣印是教廷发明的工具。所以他的血脉里有反圣印的力量——能让圣印失灵，能让罪纹消失。"

教皇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隔着桌子推过来。

纸上画着一幅图——一个家族谱系图。墨迹有深有浅，显然是不同时期添上去的。

最上面写着"埃德蒙·灰烬（前国王）"。

下面分两支——

一支写着"亚瑟·灰烬（私生子，农民母亲）"。

另一支写着"一个被藏起来的私生子，贵族少女母亲，下落不明"。

艾伦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烛光在他眼里跳。

那个被藏起来的私生子。

贵族少女母亲。

下落不明。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师父说这话的时候是冬天，火盆里的炭烧得噼啪响："艾伦，你是孤儿。你母亲是贵族少女，她把你留在森林里，自己走了。你父亲……我不知道。"

师父说"我不知道"的时候，眼睛看着火，没看他。

艾伦的手在抖。

教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很轻，很稳，像外科医生的刀："艾伦，那个被藏起来的私生子……就是你。"

艾伦抬起头，看着教皇。

教皇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仁里有一点极细的金红色——圣印的痕迹。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知道你会问，"教皇说，往后靠回椅背，十指交叉，搭在肚子上，"为什么我要告诉你。因为我需要你。"

"需要我？"

"你和亚瑟，是同父异母的兄弟，"教皇说，"埃德蒙的血脉里有反圣印的力量，所以你也有。你追杀亚瑟的时候，圣印失灵，不是亚瑟的黑魔法——是你自己的血脉在干扰。你离亚瑟越近，你的反圣印血脉越活跃，你的圣印就越暗。"

艾伦的呼吸停了一拍。

原来那四次失灵，不是亚瑟在躲他。

是他自己，在拒绝他自己。

"那你为什么要让我追他？"

教皇笑了。

这次的笑跟以往都不一样。以往的笑都不达眼底，这次，连眼底都亮了——那是一种棋手看见最后一步棋的亮。

"因为我想让你们两个互相杀，"教皇说，"你杀了亚瑟，我就把你的反圣印血脉封印，让你永远忠于教廷。亚瑟杀了你，我就把他的反圣印血脉抽出来，让他永远忠于教廷。不管谁赢，都是教廷赢。"

艾伦的瞳孔烧了一下。

烧得很疼。

教皇知道一切。

教皇从一开始就知道。

从派他追杀亚瑟的第一天起，就知道。

师父知道，所以师父把艾伦藏起来，不让教皇找到他。

但师父还是死了。

教皇杀了师父。

……

"那我师父呢？"艾伦的声音是哑的，像有人拿锉刀锉过他的喉咙，"你说师父是被异端杀的——"

教皇点头。

点得很轻，很随意，像在确认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是我杀的，"教皇说，"他发现了圣印的真相，发现了你的血脉，他想告诉你，所以我杀了他。"

艾伦的手按在圣裁之剑上。

剑柄上的皮革被他捏得咯吱响。

剑身上的圣印符号亮了，金红色的，像一滴血。

教皇没动。

他甚至往椅背上又靠了靠，双手重新拿起念珠，慢慢地捻。

"你杀了我，"教皇说，"你能跑，但你能跑一辈子吗？教廷会追杀你，卢卡斯会追杀你，灰堡的国王会追杀你。你要想活着，就得听我的。"

艾伦的手松了。

手指一根一根从剑柄上松开，指甲缝里全是汗。

他站起来。

"你想让我做什么？"

教皇把那张家族谱系图收起来，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收一件古董。

"杀亚瑟，"教皇说，"杀了他，一切都好。"

艾伦转身，往门口走。

靴子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艾伦。"教皇喊住他。

艾伦停下。

手搭在门把手上，黄铜的把手冰凉。

教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悠悠的，像一条从黑暗里游过来的鱼："你离开教廷，什么都不是。你杀了我，教廷会选新的教皇。但你杀了亚瑟，你就能当上圣裁所的所长，甚至……当上国王。"

艾伦推开门，走了。

门外是阳光。

阳光很亮，亮得刺眼。

艾伦站在台阶上，闭了眼。

眼皮被太阳照得一片通红。红得像血，像火，像他胸口那团还在烧的罪纹。

他是亚瑟的弟弟。

师父是被教皇杀的。

教皇想让他杀亚瑟。

亚瑟的密信里写着："艾伦，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追上了亚瑟。别杀他。他是你弟弟。"

但那行字被师父撕掉了。

为什么？

因为师父不想让他太早知道。

因为师父知道，这句话一旦说破，教皇就会拿它当刀使。

但教皇让他知道了。

现在他知道了。

他该怎么办？

艾伦走下台阶，走进阳光里。

广场上人来人往，卖赦罪券的帐篷还在闪着金光，队伍排得老长。没有人看他，没有人知道，刚才在那间黑屋子里，一个人二十三年的世界，塌了。

他不知道。

（第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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