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他和她的演奏

几天后，机构五周年。上午老师来发通知，说放学后到五楼大会堂集合，所有专业的人都要到。余澈看到通知的时候，想起那天车上她凑近说话的样子。他掏出手机，点开那只白猫的对话框，打了一句：

“被你说中了。”

发出去又觉得多余，正想撤回，唐念先回了一条：

“我没骗你吧。”

他盯着那行字，嘴角没忍住，往上翘了一下。

放学后，余澈和吴川随着人流来到大会堂，吴川的病好了，精神比谁都足。场地已经被清空，墙下摆着三张长桌，炸鸡、薯条、蛋糕，还有一桶桶冒着白气的饮品。中间的地板空出来，头顶的灯换成了彩色的。有人在台上试音，话筒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响，底下的人哄笑起来。校长拿着话筒上台，讲了拾光成立五年的历程，讲第一届学生现在在哪个平台当主持人。底下的人昏昏欲睡。等他终于说完，把手一挥：

“舞会开始。”

音乐响起来，场地一下子热闹了。余澈一转头，吴川早就不见了。他不会跳舞，也不打算学，就退到美食区，拿了一杯气泡水，站在桌子尽头看那些转来转去的人。忽然，他的目光停住了。

斜对面靠墙的地方，唐念坐在一把椅子上。她今天换了一条亮黄色的裙子，头发还是扎着，只是比平时松。她坐得很直，背没有靠到椅背上，像随时准备站起来。她不跳舞，也不吃东西，就坐在那儿看着舞池，嘴里叼着一根吸管。旁边经过好几拨人，却没有人在她身旁坐下。余澈端着杯子走过去，坐到她旁边。唐念转头看见是他，眼睛亮了一下。

“你怎么不去跳？”

余澈问道

“一个人跳多无聊。”

她咬着吸管，

“而且她们跳得乱糟糟的，一点也不专业。”

余澈看不出是不是专业的，只能点头应和。过了一会儿，他指了指桌上的东西

：“你不吃吗？”

“都是炸鸡、薯条这些。”

唐念把吸管转了半圈，

“重油。吃了要长胖。”

“一点也不能吃吗？”

“舞蹈生是不能胖，胖了要挨骂。”

唐念说得很平常，

“艺考更狠，到时候每天都要上秤的。”

说着，她伸手拿了一块炸鸡。余澈以为她改主意了，结果她只是拿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放回盘子，还把盘子往远处推了推。

“等考完，”

她举起手，双手比了个大大的圆

“我要这么一大桶鸡翅。”

余澈没忍住，捂嘴笑了起来。笑到一半，他忽然停了下来。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别人面前这样笑过了。

时间过得很快。校长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

“今晚的舞会就快要结束了。这最后一曲舞，欢迎所有人都到场地里来。”

场子里响起一片起哄声。余澈低头掏出手机，点开昨天没看完的小说。跳舞这种事跟他没关系，他连拍子都听不明白。忽然，有人在他面前轻轻点了点他的肩。他抬起头。看见唐念正弯着腰站在他面前，彩色的灯在她背后，把她的轮廓照得毛茸茸的。她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

“要不要一起跳支舞？”

余澈摇摇头

“我不会跳舞。”

“没事，我教你啊。”

唐念的手没有收回去。余澈看着那只手，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他把手机放回裤兜，握住她的手，站了起来。

两个人牵着手走进舞池。里面的人比刚才更多，他们被挤到靠边的一小块空地上。站定的时候，音乐刚好响起来，是一首很慢的钢琴曲。头顶的灯一盏一盏暗下去，最后只剩下几盏。

钢琴曲的前奏很慢，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玻璃。旁边有一对情侣转过来，女生的裙摆扫过他的腿。余澈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唐念却拉住他：

“别躲，跟着我。”

唐念拉过他的右手，往自己腰侧一带。

“你手放这儿。”

余澈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半天不敢落下去。

“放松点。”

她抬头看他，

“我又没那么小气。”

余澈深吸一口气，这才把手放实。隔着薄薄一层裙子，她的腰细得让他不敢用力。他的手心立刻就出汗了。

“另一只手给我。”

唐念把左手搭在他肩上，右手握住他的左手。她的手很稳，掌心有一点薄汗。余澈不敢握太紧，怕捏疼她，又怕松开。

“跟着我。一、二、三。一、二、三。”

余澈低着头，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脚，一边跟着数，一边小心地挪动脚步。

“别低头。”

唐念严肃地说，

“看我。”

他抬起头。唐念离他很近，近得能看清她眼睛上的睫毛，被灯照亮了一点。她的呼吸落在他下巴上，很轻。他忽然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眼睛该往哪儿看。

第一步跟上了节奏，第二步也还行，第三步，他的皮鞋稳稳地踩到了她的白色鞋尖上。“啪”的一声。现场声音很杂，可他却听得清清楚楚。

“对不起。”

余澈低下头，脸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

“没事。”

唐念笑了一下，

“你这算轻的了。上次练习的时候，我搭子把我鞋都踩掉了。

“你为什么要学跳舞？”

余澈问。

“因为我妈说，跳舞的人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被看见。”她顿了一下，“后来我发现，她说得不对。跳得不好的人，站在人群里，也还是一眼就能被看见。”

余澈没听懂。她也没解释。慢慢地余澈稍微放松下来，却又不敢完全松懈。两人跟着音乐又转了一圈，他又踩错了一次。这回唐念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脚。

“你别只跟着走。”

她说，

“你要用心听，要融进音乐里。”

余澈不懂

“听什么？”

“节奏。”

她很认真地数，

“一、二、三——你要听那个重音。”

余澈听了一会儿，鼓起勇气，试着把脚往那个重音上落。这次终于落对了。

“诶，你终于做对了。”

唐念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余澈觉得，刚才那点紧张好像都值了。这时有人从旁边挤过去，肩膀撞了她一下。唐念整个人往前一扑，额头差点磕到余澈的下巴。

“没事吧？”

余澈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没想到这么挤。”

唐念直了直身子，

“来，咱们继续。”

两人重新转了起来。余澈跟着她往左、往右、往后退、再往前。她的裙子转出一个圆，又回到他怀里。马尾在余澈眼前来回飘动，带着洗发水的味道。

很快，钢琴曲的最后一个音落下来。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亮得有点晃眼。余澈的手还搭在她腰上，忘了拿开。唐念也没有动。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对方，喘着气。

等缓了过来，唐念向前走了一步，伸开双臂，轻轻抱住了他。她的下巴搁在他的肩上，嘴就在耳朵旁边。

“感谢你的演奏。”

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人听见。

余澈怔了一下：

“什么？”

“你刚才一直跟着我的拍子。”

她松开他，往后退了一步，眼睛弯起来，

“像在给我伴奏。”

余澈看着她，半天没说出话。他听过很多种夸奖，聪明、懂事、省心、以后有出息。没有人夸过他“伴奏”。这个说法很奇怪，可他觉得，比那些都好听。说完，她转身离开了。

余澈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刚才扶她的姿势。过了几秒，他才把手放下来，发现手心全是汗。他看着唐念走进人群，马尾一晃，就被人挡住了。他忽然想起，上一次有人这样认真地看着他，是在他还不知道“喜欢”也可以是一场骗局的时候。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你在哪儿啊？”

吴川的声音从听筒里跳出来，

“咱俩一起走啊。”

出租车里，吴川举着手机凑到他面前：

“看，这是我新加的妹妹。”

余澈看了一眼：

“嗯。”

吴川还在说那个女生怎么怎么好看，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吴川不满地嚷嚷：

“就一个嗯？”

“挺好看的。”

余澈没有回头，任凭他在耳边絮絮叨叨，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窗外的夜色。朦胧的玻璃，在余澈的眼中变成一块电视屏幕，一遍遍重映着刚才舞池中的画面。

这时车拐过路口，灯光一暗，玻璃上的画面一下子就散了。余澈这才看见玻璃里自己的脸，嘴角是翘的，是他在笑。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