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失去的水

定位标记找到以后，沈砚舟没有立刻出发。

他先把背包里的东西清点了一遍。水壶已经空了，急救包里的纱布少了一卷，备用电池还在，头灯的电量只剩最后一格。内层骨架旁固定着一只封装饮水袋，是测绘队配发的应急储备。他原本打算把它留到返程，现在只能重新计算。

袋口没有破，封条也完整。三百毫升左右。不是足够让他安心的量，但至少能支撑一段路。他没有马上打开，而是用记号笔在袋面上写下时间和估算容量，再把它放进背包右侧的网袋，方便随时取用。

这一决定省了他几秒钟。饮水袋塞进外侧网袋后，开口朝上，袋身贴着背包边缘。他看了一眼，觉得固定得够紧，没有再多缠一道绑带。

他当时觉得，几秒钟很重要。

太阳从东侧山脊后露出边缘，光线落到沟壁上。沈砚舟对照地图，估算前方低地的长度。沿干沟东侧向北走，约一公里后会遇到一道横向岩脊。地图上岩脊的西侧有一片阴影区，可能能让他避开正午的日照。

他把距离写在记录本上：一公里，约一千二百步。按目前速度，四十分钟左右。写完后，他又看了看那条线，在“一公里”后面补上“估计”，没有把四十分钟当成确定时间。

路线有两种。继续贴着沟底走，地面平缓，但要绕过一处弯折；向东切上坡面，距离短一些，却会经过碎石。沈砚舟用地图边缘比了比比例尺。按图上的距离，切坡至少能少走两百米。坡度虽然大一点，但他还能控制速度。

他选了后者。理由很简单：距离更短，岩脊下方看起来有阴影。

这一次的选择没有任何未来信息，是他自己做的判断。

起初，路线确实比沟底直。沈砚舟沿着硬地向东上切，避开松动的石层，没走多久便发现坡面比地图上看起来更宽。那道岩脊也不像一个清楚的横向边界，而是分成了几段，彼此之间隔着低洼地。

他没有立即折返。地图的比例尺很小，野外地形又会放大距离感。那片阴影应该就在前面。

阳光逐渐升高。风没有停，只是变得干热，吹在脸上时像一层薄薄的砂纸。沈砚舟把帽檐压低，沿着岩层之间的凹槽继续向前。这里比沟底少了碎石，却没有阴影。刚才看见的区域，只是坡面颜色较深，不是岩脊投下的背阴处。

他抬头看了眼太阳，又看地图。两者给出的方位没有冲突，错的是他对距离的判断。地图上两道等高线相距不远，现实里的岩脊却向前延伸出一道长长的折角，把他完全暴露在日照里。

他现在回头，还能沿原路下到沟底。可再绕回去至少要多走三百步，体力和水都不允许他反复试错。沈砚舟停在一块岩石旁，擦掉额头的汗，把路线重新画了一遍。他把那段暗色坡面标成“非阴影”，又在旁边写了“距离估短”。

他本来可以在起步前花半分钟重新核对包外的挂点，也可以把饮水袋放回内层。每一件都不难，甚至不需要额外工具。他只是把“应该没问题”当成了检查。

笔尖刚离开纸面，背包右侧忽然一沉。

紧接着，是一声布料撕裂的轻响。

沈砚舟猛地回头。饮水袋的网袋被一截突出的岩角死死勾住，袋体歪在外面。他伸手去取，手指刚碰到袋子，岩角便随着他的动作又刮过袋面。薄薄的复合材料瞬间裂开一道口子。

水从裂缝里涌了出来。

沈砚舟一把按住，试着用拇指堵住破口，但水仍从指缝间渗走。几秒之内，半袋水已经浸湿了背包侧面，滴进脚下的沙土里。他把袋口转向上方，裂口被压住了一些，剩下的水才没有继续往外淌。

他从急救包里取出一小段防水胶带，想封住裂口。胶带刚贴上去就被袋面上的水顶开。他没有继续浪费材料，只把袋口折叠两次，用绷带缠住，再将水慢慢倒进水壶。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掌心。

失去的水不多到无法继续，也不少到可以当作没发生。袋子里剩下的液体大约只有一半。刚才为了随手取用，他把饮水袋放进了外侧网袋；而这条路线需要贴着岩面穿行。他看见网袋的位置时，完全可以把水袋固定回背包内层。

他没有这么做。

这不是风，也不是未来的变化。

是他为了省几秒钟，选了方便的放法；又为了省几百步，选了更近的路。

沈砚舟把破袋从网袋里取出来，尽量将剩下的水倒进水壶。手指被冷湿的袋面滑了一下，水洒出几滴。他停住动作，重新调整角度，慢慢把袋底的水挤出来。

水壶里大约剩下一百五十毫升。

他在记录本上写下：应急水约三百毫升；外侧放置；被岩角划破；损失约一百五十毫升。然后在最后加了一句：**判断失误，责任自负。**

他盯着那几个字，没把它们划掉。

沈砚舟没有立即喝水。他先检查饮水袋的裂口，再检查背包织带是否还有其他破损。随后，他把水壶拧紧，塞回主仓，用外套的一段绑带把它固定住。要取水时，他必须先停下来打开背包。

这会慢一些。但比再丢掉一半水好。

他把地图平铺在岩石上，重新估算日照、距离和体力。太阳已经越过山脊，地面温度继续升高。若沿着岩脊的阴影走，至少还要一个小时才能进入背阴处；如果现在回到沟底，则要多走三四百步，但地势更稳。

他又看了一遍自己的脚步记录。过去二十分钟，他实际只推进了约三百步。先前估的四十分钟没有依据，只是把地图上的距离除以一个理想速度。这个算法没算受伤、坡度，也没算背包增加的负担。更糟的是，他把“最短路线”直接当成了“最省体力的路线”。

他划掉“四十分钟”，改成“至少一小时，待复核”。

之后他在地图上标出三件事：当前水量、预计到达下一片阴影的距离、必须停下检查的几个地形点。每走一段，他都要重新测一次自己的速度。若实际速度低于估计，就放弃切坡，退回沟底。

这不是精确计划，只是让错误尽早显形。

沈砚舟收起地图，走到岩石背面。那里有一小块窄窄的阴影，只够遮住半边肩膀。他坐下，闭眼数了十次呼吸。肋下仍然疼，头也有些发沉，但没有恶心。

他只喝了一小口水。水从舌面滑过，没能真正解渴，却让他暂时停止了吞咽干唾液的冲动。他把水壶重新拧紧，确认它已经扣牢。

然后他把空饮水袋换到背包主仓底层，用衣物裹住裂口。外侧网袋空了出来。他没有再把任何重要物品放在那里。

太阳的角度还在变化。

沈砚舟重新站起来，两百步后，岩脊的走向开始转弯，地势向沟底倾斜。他原先以为的“近路”并没有真正缩短距离，只是把地面变得更陡。他停在坡沿，俯身查看下面的落差。

沟底的碎石带比地图上宽，坡脚还横着一段看不见尽头的浅坎。如果直接下去，背包会把重心往前带；若沿岩脊继续走，他又得在太阳下多待一段时间。

他没有立刻选一条路，而是先在地图上标出两处可能的下行点，再用罗盘核对它们与干沟的夹角。

他把手伸进背包，摸到那只剩半袋水的饮水袋。他没有取出来，只确认它还在内层。

昨天他一直在分辨那个人留下的话，今天却被自己的判断逼着重算每一步。未来的警告可以错，地形也可以看错。就连他熟悉的经验，在缺水和受伤时也会把距离变短，把风险变轻。

他拿出记录本，在“警告”和“可核对信息”下面加了第三栏：

**我的判断：必须复核。**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先将背包放在坡沿，自己空手沿岩面走出几步。第一处落脚点有松动的碎片，他退回来；第二处的石面较宽，旁边还有一道浅槽可以让手指借力。他记下位置，回到背包旁，把外侧的绑带重新收紧。

随后，他没有按原先的直线切下去，而是沿着岩脊多走一段，直到坡面缓下来。路程增加了，脚下却踏实不少。他每走二十步便停一次，记下时间和呼吸恢复所需的间隔。第三次停下时，他发现自己比刚才多花了一倍时间，才走过同样的距离。

这个数字不漂亮，却比地图上的估算更有用。

背包里的水已经少了一半。

这次没有人替他决定该往哪里走，也没有任何未来的声音告诉他哪里才是正确路线。

沈砚舟只能带着自己犯下的错误，继续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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