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半步红线

军哥的烟递到面前，陈砚接了，没抽，夹在指头上。

"军哥，账我认。四万八，一分不少，礼拜四的事我认。"他说，"但今天这个字，我不能签。签了这张纸，我这辈子就是你们的了——这点账，犯不上。"

"那你说个解法。"军哥抱着胳膊。

"解法简单。"陈砚把烟在指间转了半圈，"你们今晚上医院走廊坐着，我报警，警察能把你们请出去，但这事就结了仇，往后没完。我要是签了字，是把我妈押给你们。两个都是死路。"

"那活着那条路呢？"

"活着那条路，就是今晚。"陈砚说，"今晚，你们都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我不报警，你们也不进医院。就这么算。"

巷子里安静了两秒。

军哥笑了。他扭头看幺鸡："他跟我谈条件？"

幺鸡也笑，笑着往陈砚跟前凑："砚哥，你喝多了吧？"

"我没喝多。"陈砚说。他的手在口袋里，指尖抵着铜扣。铜扣是温的，安安静静，像在等他开口。

他在心里飞快地掂量。刚才那个念头差点要了他的命——"永远"两个字，他现在想起来还后脖子发凉。但另一个念头，是他这几分钟里咬着牙想清楚的：

不求永远。

只求今晚。

让他们今晚离开。今晚之内，不再回来，不再进医院。就这一晚，到此为止。

铜扣烫了一下。

不急，不催，像账房先生听见客人口齿终于清楚了。

"契，可成。诉求：今夜离巷，不返，不扰。"

"临时束缚。扰动，小。"

"代价，已定——一夜安眠。"

陈砚没听懂什么叫一夜安眠，但"小"字他抓住了。他冲军哥把烟还回去，笑了一下："军哥，最后说一遍。今晚，都回去。"

"你他妈——"幺鸡跨上来，一把揪住陈砚的领子。

陈砚没躲。

变故就是在这时候发生的。

幺鸡揪着他的手，忽然停住了。像一台机器卡了壳。他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歪着头想了想，眼神里那股狠劲儿，像水退潮一样退下去。

"……行了。"幺鸡说，"走了走了，今天先这样。"

块头大愣着没动。军哥眯起眼，看着幺鸡，又看陈砚，烟灰掉在鞋面上都没察觉。

"幺鸡？"军哥问。

"啊？"幺鸡回过神，自己也有点茫然，"哥，我怎么说走就走了……"他挠挠头，"算了，走了走了。晚上了，回吧回吧。"

四个人，就这么走了。

像退潮。来的时候黑压压一片，退的时候，连个浪头都没有。陈砚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出了巷口，这才发觉自己两条腿在抖。

"呼吸。"

身后传来声音。沈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木门台阶上，还是那件风衣，怀里抱着一杯没开封的热豆浆。

"数四个数，再说话。"她说。

陈砚靠着墙，数了四个数。

"我刚才——"他哑着嗓子，"差半步，是不是就出事了？"

"不是半步。"沈鹿把豆浆塞进他手里，"是差一个字。"

"你想的是'让他们永远消失'。它已经开口了，'诉求：使其永不'——再让你点一下头，契就成了。它会照办：那几个人从你的世界里消失。至于'消失'是什么意思，是忘了你，是搬走了，还是哪天过马路出事——它不解释，你签字的时候没问，它就不答。"

陈砚捏着那杯豆浆，豆浆的热度透过纸杯烫着掌心，他手心的汗更多了。

"我改口了。"他说，"只求了一晚。"

"所以你今晚还站在这儿。"沈鹿说，"临时束缚当下行为，正常档位，它只收了你一夜安眠。你运气好，脑子比嘴快。"

"你怎么知道它收了我什么？"

"我说过，你的账我都看得见。"沈鹿看着他，"陈砚，记住今晚。它最危险的地方不是贵——是你最难受的时候，它答得最快。人在那种时候，是不会去问代价的。"

她转身往巷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押金的事，我听见了。"她说，"差七千七，对吧。"

陈砚一愣："你——"

"明天早上八点，住院部缴费窗口。"沈鹿头也没回，"我借你。不打欠条，利息照普通人最低的那档算。"

"你不怕我还不上？"

沈鹿的脚步没停。

"你这样的，"她的声音从夜色里传过来，"手上有那东西，还肯把'永远'咽回去——还不上钱的概率，比钱打了水漂的概率小。"

风衣拐过巷口，不见了。

陈砚低头，把豆浆的封口撕开，喝了一口。

甜的。豆浆是很普通的甜。

他忽然想起来——他还尝不出味道。

这口豆浆在他嘴里，跟温水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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