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门环上的铜扣

住院部七楼的走廊灯坏了两根，报修条交上去三天了，没人来修。

陈砚站在缴费窗口前，把银行卡从玻璃下面的凹槽推进去。

"余额不足。"里面的声音隔着玻璃，听不出情绪，"住院账户欠费四千二，明早之前补上，否则停药。"

"大姐，能不能宽限——"

"下一个。"

他退到墙边，把缴费单在手里捏软了。单子上半页是这个星期的费用，下半页是下个月的预估，两个数字加在一起，三万七。

这是今天第三个数字。早上七点，网贷平台的短信，欠款加罚息，四万八；中午，催收把电话打到母亲主治医生的办公室，被医生骂了才挂；现在是第三个。

三万七。

他从医院走回城中村要四十分钟。不坐车，省钱。白天在建材市场扛了一整天水泥，肩膀早就没了知觉，他反而觉得踏实——身体越累，脑子越简单，就不会去算那些算不出来的账。

巷口的路灯底下站着两个人。

陈砚的脚步顿了一下。

"砚哥，下班啦？"说话的姓刘，二十出头，染一头黄毛，外号幺鸡。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没染，块头大，从进门起就没说过话。

"幺鸡。"

"你妈好点没？"幺鸡笑了笑，"我不是来催你的，我就是路过。就是顺嘴提醒一句——三天，礼拜四。四万八，一分不能少。"

"礼拜四之前，我……"

"你什么你。"幺鸡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下来，"你们家什么样，哥清楚。砸锅卖铁，也就一口铁锅。哥劝你想开点——这年头，人活着才有账。账要是没了，人就清净了。你妈在里头一天八百多，你要真孝顺……"

陈砚攥紧了拳头。

又慢慢松开。

幺鸡盯着他的手看了两秒，直起腰，笑了："三天。"

两个人从他身边挤过去，肩膀撞了他一下。不重，但故意的。

陈砚在巷子口站了十分钟，等脸上那点血气回来，才往里走。

他住在巷子最深处，房东加盖的二楼，月租四百五。每天夜里回来，都要经过巷尾那扇木门——整条巷子都是防盗门，蓝的绿的，只有它是木头的，红漆掉得差不多了，门环是一对黄铜的，磨得发亮。听房东说，屋里的人几十年前就走了，房子一直空着，没人敢住，也没人拆。

以前他没多看过这扇门一眼。

今晚不一样。今晚他走到跟前，脚步自己停了——

门环下面，挂着一样东西。

一枚铜扣。巴掌大，边缘磨得发亮，正面刻着几道纹路，缠缠绕绕，像链子，又像字，他不认识。

手机光照上去。

那纹路，动了动。

陈砚以为是眼花。他抬手揉了揉眼睛，再看——纹路在缓慢地爬，像水底下散开的头发。

他该走的。一个成年人在深夜的巷子里，最聪明的反应就是转身就走。

可他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指尖碰到铜扣的一瞬间，烫——不是铁器晒了一天的那种烫，是从骨头里往外冒的烫，像攥住了一根烧红的针。他嘶了一声想缩手，手腕内侧却猛地一疼，像被人摁了一记烟头。

铜扣脱离门环，落进他掌心。

纹路不动了。疼也停了。手腕内侧留下一个指甲盖大的印记，暗红色，环状，像一块生下来就有的旧疤。

巷子里安静得过分。

陈砚背上一层汗，盯着掌心那枚铜扣，喉咙动了动——

门缝里，滑出来一张纸条。

他僵在原地，看着那张折成小方块的纸条落在自己鞋面上，足有十秒钟没动。然后蹲下去，捡起来，展开。

就一行字，字迹又快又稳：

"想知道它上一任主人是怎么没的——明晚十点，老石桥。"

陈砚猛地回头。

巷子两头都空着。路灯把他的影子钉在地上，一动不动。

掌心里，铜扣轻轻烫了一下。

不重。

像是催促。

又像是，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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