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 · 大爷的枪

# 第九章 · 大爷的枪

矿洞里的味道，是甜的。

不是糖那种甜，是烂东西放久了、沤出来的那种甜。存朝光一进洞就闻见了，胃往上顶，他咬着牙咽了回去。

刘晶跟在他身后，马灯举得很低，火苗被洞里的风带着，一直歪。

洞壁上渗着水，水是黑红的，一滴一滴落下来，滴在铁轨上，"嗒"，"嗒"，响得很有节奏。

两人往里走了半个来时辰，洞越来越窄，越来越低。存朝光得弯着腰走，刘晶个子小，还能直着。

"小神仙，"她忽然说，"我听见声了。"

存朝光停下来。

他听见了。

前面很深的地方，有那种闷闷的、湿湿的、很重的东西在挪动的声音。像有一头很大的牲口，在泥里翻身。

"别出声。"存朝光说。

就在这时，前面的黑暗里亮起了光。

一点，一点，几十点，淡黄色的，像一群死鱼的眼睛。

那是那些"人"的眼睛。

二十几个穿破棉袄的、脸上蒙着灰的东西，全站在一条岔道里，一动不动，脸朝着同一个方向——更深的洞里。

刘晶的马灯照过去，照到了最前面那个穿红棉袄的女人。

她的马灯歪了一下。

"娘……"

存朝光一把捂住她的嘴。

刘晶在他手底下发抖，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淌到他手背上，滚烫。

"现在不能叫。"存朝光在她耳边说，"叫了，她就来找你了。"

岔道的尽头，传来一声很深的、很慢的呼吸。

"呼——"

那呼吸一起，洞壁上的水全都不滴了。存朝光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在耳朵里放大了一百倍。

他抬起头。

洞顶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大的一片，青黑色的，贴着洞顶，像一块活的岩石。爪尖从上面伸下来，一根，两根，三根——那些趾甲，泛着象牙似的光。

"它看见我们了。"胡三太爷的声音在存朝光耳边响，"小子，把你大爷叫出来。"

存朝光咬着牙，闭上眼。

"大爷。"他在心里喊。

没有回应。

"大爷！"

回应来了。

不是声音，是一阵冷——从他的后背开始，冷得像有人把一把雪按在他的脊梁骨上，一直冷到骨头里。

然后，存朝光身后多了一个人。

存庆武。

半透明的影子，穿洗得发白的军装，胸口的枪眼黑着，脚上沾着雪，却没有雪印。

他手里有一支枪。

不是实物，是魂里带出来的——一支老掉牙的汉阳造，枪托磨得发白，枪管上缠着布条。他把枪举起来，动作干净，一点不拖。

"朝光，"他说，声音很平静，"你退后三步，蹲下，捂住刘晶的耳朵。"

"大爷——"

"蹲下。"

存朝光拉着刘晶往后退了三步，蹲下，把她的耳朵捂住了。

枪响了。

在洞里，枪声不是"砰"。是"轰"——像有人把一个坛子砸在地上，声音在洞壁上来回撞，震得存朝光的耳朵嗡嗡响。

洞顶那片青黑色的东西，猛地一缩。

同时，岔道里那二十几个"人"，齐刷刷地转过头。

他们的眼睛不再是死鱼眼睛了。那里面有了光，虽然很淡，但是有光了。

穿红棉袄的女人——刘晶的娘——抬起了脚。

她一步一步走过来。

"娘！"刘晶挣开存朝光的手，站了起来。

存朝光扑过去抱住她，被她一甩，甩开了。

"娘！"刘晶往前跑。

那女人停了下来。

她抬起手，慢慢地，往前伸。

刘晶迎上去，扑进她怀里。

存朝光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但那女人没有咬她。

她只是把手放在刘晶的头上，很轻很轻地，摸了摸。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往上，像墨滴在水里化开。

刘晶抱着她，抱得很紧，但是抱不住了。

"娘！"她哭着喊，"娘你别走！"

那女人低下头，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存朝光看懂了她的嘴型。

——活下去。

然后她散了。

同时，岔道里那二十几个"人"，一个接一个地散了。

枪声又响了，第二声，第三声。

存朝光回过头。

存庆武站在他前面，一枪一枪地打洞顶那片青黑色。每响一枪，那片东西就往上退一尺。

"大爷！快跑！"存朝光喊，"它要下来了！"

存庆武没退。

他换了一个弹夹，又打了一枪。

"朝光，"他一边上膛一边喊，"你记着——这洞里还有活人。那七个砸死的，魂还在里头。能救几个救几个。"

"你呢？"

"我给你挡着。"

存庆武回过头，笑了一下。

他的脸是灰的，但笑起来的时候，跟他死前照片上的样子一模一样——咧嘴，露出一颗虎牙。

"别哭了，"他说，"我是个死人。"

存朝光咬着牙，眼泪流下来，一边流一边拉着刘晶往深处跑。

跑到岔道尽头，找到了一处塌下来的碎石堆。石缝里，有微弱的哭声。

存朝光跪下来，用手扒石头。

指甲翻了，血混着煤灰，一片一片的。刘晶跪在他旁边，也扒。

石缝里抬出来一个，两个，三个——活的，七个死了的劳工里，活下来四个。

最后一个抬出来的时候，洞顶塌了。

"快跑！"存朝光背着一个人，刘晶扶着一个人，另外两个自己爬，五个人跌跌撞撞地往洞口跑。

身后，枪声还在响。

一枪，两枪，三枪，四枪。

然后，枪声停了。

存朝光回过头。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冲出矿洞口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雪地上，村里的人提着镐头站在那里，一个个脸都白了，看见他出来，"轰"的一声围上来。

存朝光跪在雪地里，把背上的人放下，然后转过身，对着矿洞口，磕了三个头。

"大爷。"他说。

没人应。

他爬起来，往矿洞口的另一侧跑。

跑了几十步，他在一块石头后面看见了存庆武。

那影子淡得几乎看不见了，蹲在石头后面，胸口那个枪眼亮着，像最后的火星。

"朝光。"

"大爷！"

"别过来。"存庆武抬手，"阳气，拿住。"

存朝光站住。

"我要散一会儿了。"存庆武说，"那东西爪子收了回去，得几只狐狸按住，能按住三个月。三个月后，它还会醒。"

"那咋办？"

"三个月里，让藤田别再挖。"存庆武说，"怎么让他别挖，你自己想。"

他抬起头，看着存朝光。

"朝光，"他说，"你太奶骂你吗？"

"骂。"

"挨骂好。"存庆武笑了，"挨骂说明有人管。"

他抬起手，往存朝光的额头上一指。

存朝光觉得额头上一凉。

"我给你留了点东西。"存庆武说，"我死前，在矿区埋了一支枪，就在老松树往西，数第七个土包底下。用得上。"

"啥时候用得上？"

"啥时候你自己知道。"存庆武说，"但是记住，枪是杀人的。能不用，就别用。"

说完，他的影子从脚开始散。

散到胸口的时候，他抬起手，冲着存朝光敬了一个礼。

"存家第四代。"他说，"好样的。"

然后他散了。

雪地上，连一个脚印都没留。

存朝光跪在雪里，把头埋在胳膊上，肩膀抖了很久。

刘晶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她没说话，也没劝。

她只是把自己的手放在他背上，一动不动地放着。

很久之后，存朝光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肿，脸上全是灰和泪痕。

"刘晶。"

"嗯。"

"我大爷散了。"

"我知道。"

"他说，让我救活人。"

刘晶点头。

"那咱就救。"她说，"仙家不救，咱自己救。你还有什么本事，全使出来。"

存朝光看着她。

忽然，他"噗"地笑了一下。

"你这人，"他说，"真是……"

"真是啥？"

"真是我搭伙的。"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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