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 · 黄二爷偷鸡

# 第六章 · 黄二爷偷鸡

存朝光后来常想，要不是黄二爷嘴馋，青石沟那一年也不会死那么多人。

事情是从一只鸡开始的。

村东头住着李寡妇，男人三年前死在矿上，她一个人带着俩孩子，养了七只鸡。其中有一只芦花公鸡，是她男人的遗物，她当祖宗供着，过年都舍不得杀。

那天夜里，鸡叫了。

叫得撕心裂肺，一声比一声短，叫到第五声，没了。

李寡妇披着棉袄冲出去，鸡窝门开着，芦花公鸡没了，地上撒了一地鸡毛，从鸡窝一直撒到院墙外，撒到雪地里，往北沟的方向去。

她坐在雪地里哭，哭得半个屯子都听见了。

第二天早上，存朝光被太奶拎着耳朵提到了李寡妇家。

"你干的好事。"

"不是我。"存朝光说。

"不是你？"太奶松开手，往院墙外那串鸡毛一指，"全屯子就你一个出马的。你不承认谁承认？"

存朝光顺着鸡毛看过去。

雪地上除了鸡毛，还有别的——有几个浅浅的爪印，五个趾头，比鸡爪大，比狗爪小，一蹦一跳地走的，步幅很短。

存朝光的脸一下子黑了。

"太奶，"他小声说，"这是黄二爷。"

太奶的眼睛也直了。

两人顺着鸡毛往北沟走。走了半里地，在一棵山梨树下看见了一堆东西——鸡骨头，鸡内脏，还有半个鸡头，眼睛还睁着。

旁边蹲着一只黄皮子。

它正拿爪子剔牙，剔完了还打了个嗝。看见存朝光来了，它站直了，两只前爪一拱，作了个揖，一副"见过东家"的样子。

"黄二爷。"存朝光咬着牙。

黄皮子"吱"了一声。

"你吃鸡就吃鸡，"存朝光蹲下来，"你为啥要吃李寡妇的？她家就七只鸡，那一只公鸡是她男人的遗物。"

黄皮子的耳朵往下耷拉了一点。

"仙家不能祸害乡亲，这是胡三太爷定的规矩。"存朝光说，"你这一嘴，把规矩吃进去了。"

黄皮子"吱吱"叫了两声，一蹦一跳地过来，用脑袋在存朝光裤腿上蹭。

太奶在旁边看着，冷笑："它这是认错。"

"认错也不行。"存朝光说，"得赔。"

黄皮子愣了一下，随即"嗖"地一下窜进林子，没影了。

太阳落山的时候，它回来了。

它叼着一个篮子，篮子里的东西叮叮当当响。存朝光接过来一看，篮子底下铺着一块白毛巾，毛巾上摆着六颗鸡蛋、两块咸鱼、一小袋白面，还有半只烧鸡。

"这哪来的？"太奶的脸变了。

黄皮子拿爪子往山下的方向指了指，得意地抖了抖胡子。

那个方向，是日本守备队的营房。

太奶气得直拍大腿："你偷日本人的？你这不是赔，你这是招祸！"

话音没落，山底下传来狗叫。

不是一声两声，是一片。那种大狗，喉咙里滚出来的，一声比一声近。

存朝光的汗毛全立起来了。

日本人的狼青犬。

那是日本人从日本本土带来的军犬，一条顶半条牛，咬住人不松口，专门用来搜山、追人。矿上死的那几个逃跑的劳工，都是被这狗撵上咬死的。

"跑！"太奶一把抱起篮子，"往村里跑！"

黄二爷"嗖"地跳上存朝光的肩膀，爪子抓着他棉袄的领子，吱吱乱叫。

存朝光跑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太奶，不行。"他喘着气，"狗是顺着鸡毛和篮子的味来的。我们跑回村，狗会跟到村，村里全都是人。"

太奶也停住了。

山底下的狗叫越来越近，能听见日本兵的吆喝声了。

存朝光把篮子往雪地上一放，蹲下来，抓了一把雪。

"太奶，你先回去，把村口的道用雪封住，别让味散过去。"

"你干啥？"

"我引开它们。"

太奶的脸一下子白了："你疯了！那是狼青！"

"我有黄二爷。"存朝光说，"黄二爷跑得比狗快。"

黄二爷在存朝光肩膀上"吱"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情愿，但没跑。

存朝光闭上眼睛。

他学着胡三太爷教的样子，把舌头卷起来，喉咙里发出一种低低的声音。那声音不是人能发出来的，是从胸口很深的地方顶上来的，颤颤的，像火苗在风里抖。

雪地上，"腾"地亮起了一团火。

是白的。

白得像雪，但它在烧，烧得雪面"滋滋"响。苏子油的味道一下子散开了，浓得呛人。

那团白火在雪地上一跳，跳出去三丈远，又跳出去三丈远，一路往东边去了。

狗叫的方向偏了。

二十几条狼青犬从林子里窜出来，鼻子贴着雪地，追着那团白火往东跑。日本兵跟在后面，雪深，跑得东倒西歪，有人摔了跤，枪都掉了。

存朝光抱起篮子，转身往回跑。

跑到村口，刘晶迎上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我听见狗叫了！"她脸都白了，"咋回事？"

"黄二爷偷鸡。"存朝光说，"偷完还去偷了日本人的厨房。"

刘晶低头看篮子，看了三秒，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

她笑得直不起腰，蹲在雪地上拍大腿："这仙家……这仙家比我还能偷！"

黄二爷从存朝光肩膀上跳下来，一屁股坐在雪上，喘得舌头老长，还冲刘晶"吱"了一声，像在说"彼此彼此"。

太奶追过来，一巴掌拍在存朝光后脑勺上。

"下回再让它偷东西，我就把你俩一起撵出去。"

存朝光摸着后脑勺，看了一眼篮子里的六颗鸡蛋，又看了一眼蹲在旁边剔牙的黄二爷，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太奶，"他说，"那这鸡……赔不赔给李寡妇？"

太奶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

"赔。"她说，"鸡蛋留下四个，白面和咸鱼给李寡妇送去。烧鸡……烧鸡咱自己吃。"

"那半个烧鸡呢？"

太奶看了一眼黄二爷。

黄二爷立刻把半个烧鸡叼走了，一溜烟钻进雪里，尾巴甩得老高。

那天晚上，存家灶间飘出了烧鸡的味道。

刘晶抱着半个鸡腿啃得满嘴油，含含糊糊地说："小神仙，我觉着吧，你们家这仙家，跟我爹手底下那帮弟兄一个德性。"

"啥德性？"

"能打，能喝，偷东西一把好手，但是讲义气。"刘晶把鸡骨头一扔，"我喜欢。"

黄二爷在房梁上"吱"了一声，算是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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