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独眼老船长

跳板在脚下弯了一下，弹回来。

沈清舟踩上甲板，鞋底蹭过一层滑腻的苔藓。她低头看了一眼，绕开，走到舱门口。栏杆上蹲着一只死鸥鸟，翅膀僵着，羽毛间糊着黑油。她视线停了一秒，移开。

驾驶舱门口坐着维克多。五十来岁，背佝偻，一条裤管空着，垂在甲板上，被风吹得贴住栏杆又松开。他手里转着一只缺口的锡杯，独眼盯着远处海面，没看她。

“不接。”

声音沙哑，尾音被风吹散。

沈清舟从风衣内袋摸出汇票，折了两折，搁在栏杆上。纸角被风掀起，她用手指压住。

“五万。预付一半。活着回来，尾款够你换条新船。”

维克多没接。他从兜里摸出半截烟，划火柴，第一次没点着，第二次拢着手点上了。烟头红光在雾里一明一暗。他吐出一口烟，独眼这才转过来，从她脸扫到脚，又扫回去，在她手腕上停了一下。

“上个月有个跟你一样有钱的。”他把烟夹在指间，朝海面努了努嘴，“后来我在礁石边捡到他的怀表。里面塞满海草，还有别的什么。”

“那是他的事。”

沈清舟把汇票往前推了一寸。“你的船坞租约下个月到期。房东我认识，姓周，收账的时候不讲情面。”

维克多夹烟的手指顿了一下。烟灰掉在甲板上，被风吹散。他盯着她看了几秒，把烟叼回嘴里，弯腰捡起汇票，凑到眼前看了看，折好塞进胸前口袋。站起来时那条独腿撑了一下，晃了晃，扶住门框才站稳。

“丑话先说。”他往驾驶舱走，声音从前面飘回来，“进了迷雾区，我掐所有通讯。风向不对我就调头。到时候别跟我讲道理。”

“成交。”

沈清舟转身往船舱走。

“还有。”维克多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低了些，“别靠海面太近。有些东西，闻着味儿来。”

沈清舟没回头。她推开舱门，门轴转了一下，没响。

船舱里一股霉味，混着机油和干海藻的腥气。角落堆着几张旧渔网，网上挂着干枯的海藻团。她找了个靠舱壁的位置坐下，从包里摸出手电筒，按了两下开关，亮了又灭。她拧开尾盖看了看电池，装回去。药瓶掏出来摇了摇，倒出一颗，干咽。咽下去之后皱了下眉，从侧袋摸出半块饼干，掰了一角塞进嘴里，剩下的用纸包好放回去。

船身震了一下，引擎发动了。低沉，闷在脚底下，震得她小腿发麻。窗外的码头开始往后移，灯光一盏一盏被雾吞掉。

维克多的声音从驾驶舱传过来，隔着铁皮，闷的：“风变了。要加速穿第一道浪涌。”

船头抬起来，又落下去。海水打在舷窗上，水痕歪歪扭扭往下淌。沈清舟把包抱在怀里，从侧袋里摸出卷宗，翻到第一页。纸被潮气浸得发软，边角卷起来。她用手指把卷角抹平，又看着它慢慢卷回去。

前方雾越来越浓。舱里的灯闪了一下。

她抬起头。窗外的雾不再是均匀的灰白色，有东西在动。很慢，颜色比周围的雾深一点，像墨滴进水里没搅开。她盯着看了一会儿，那团深色散了，又聚起来，形状和刚才不一样。

她合上卷宗。

船底传来一声闷响。很轻，像有人拿拳头隔着棉被敲了一下。沈清舟的手停在卷宗封面上，指腹蹭过封面上的划痕。她没动，听。

又一声。这次拖得长些，从船底左侧往后滑，像什么东西蹭着船壳走。

她站起来，走到舱门口，拉开一条缝。甲板上湿漉漉的，没见异常。维克多站在舵轮后面，独眼盯着前方，没看她。他那只握舵轮的手背青筋凸着。

“你听见了？”沈清舟问。

维克多没回头。“听见什么。”

沈清舟看了他两秒，把门关上。

回到位置坐下，她从包里摸出匕首，抽出来看了看刃口，插回去。窗外的雾更浓了，能见度不到几米。船速慢下来，引擎声变闷，像是被捂住了。

就在这时，船身猛地一歪。沈清舟肩膀撞在舱壁上，包里东西哗啦响了一下。她撑住舱壁，低头一看，脚边的甲板上有一小滩水，水退下去之后，木纹里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绿痕，在昏暗的光里像一条细线。

她蹲下去。拇指蹭了一下那道绿痕，指腹上什么也没沾到，但有一股淡得几乎闻不出的腥味。她盯着那道痕迹看了一会儿，从包里摸出手帕，裹住手指，把绿痕蹭掉了。

站起来时，她发现手帕上什么颜色都没留下。

舱门外传来维克多的脚步声，停在门口。隔了两秒，他敲了一下门，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沈小姐。”声音压得低，“你那边，有没有进水？”

沈清舟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已经看不见的绿痕。

“没有。”她说。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那就好。”维克多的脚步声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住，“刚才船底那下，不是礁石。这片水我跑了二十年，底下没礁石。”

他没再往下说。脚步声远了，驾驶舱的门关上，隔着一层铁皮传来一声闷响。

沈清舟把手帕折好，塞回包里。指腹上那股腥味还在，很淡，像是已经渗进了皮肤。她在裤腿上蹭了两下，蹭不掉。

船速又慢了些。窗外的雾浓得发白，什么都看不见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