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墅现场

山田的黑色丰田世纪沿着公路一路向南，远离东京喧嚣的市中心，驶向一处依山而建的高档别墅区。

整片住宅区住户稀疏，院墙高大厚重，层层叠叠的绿树浓密如帐，把大半栋建筑都遮蔽在浓荫之下。

这里远离市井烟火喧闹，是东京权贵偏爱的清静之地。

车子缓缓碾过碎石路面，驶入雕花铁栅栏大门。

庭院开阔辽远，修剪得齐整低矮的灌木沿着青石板步道整齐排布。

别墅是两层西式洋楼，灰白色外墙，配着一整面大面积落地玻璃窗。

此刻屋内窗帘尽数向两侧拉开，正午的阳光毫无保留倾泻进空旷客厅，只是那昨夜便萦绕不散的死寂阴冷，依旧沉沉滞留在空气的每一处缝隙里，并没有被暖阳驱散半分。

引擎熄火，车门咔哒一声弹开。

白离挟着那根打磨精致的银色文明棍走下车，剪裁合体的黑色长风衣被山间穿堂而过的微风掀起一角。

他并不急着踏入主宅，就静静立在庭院中央，眼眸缓缓扫过整片院落。

山间草木清苦的气息混着屋内隐约飘出的淡淡血腥味缠绕在鼻尖。

山田雄介紧随他身后跨出车外，精神依旧紧绷，一双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一夜无眠熬出来的红血丝爬满眼白，眼底交织着焦虑、惶恐，还有一层难以掩饰的隐秘。

“白离侦探，昨天夜里我回来的时候，外围院墙没有任何攀爬痕迹，大门锁芯完好，完全没有撬动的痕迹。”

山田压着沙哑的嗓音低声补充，语气带着固执的确认，“所有窗户全部是从内部扣死锁牢。我前前后后反复确认好几遍，这里，确确实实是一间密室。”

白离听闻，没有应声作答，脚尖踩着微凉的青石板，缓步绕开花圃。

鞋尖轻轻拨开地上堆积的枯黄落叶，文明棍的银质杖头偶尔垂落，挑开丛生杂草，目光一寸寸细细搜寻草坪与灌木丛的每一寸角落。

几分钟的搜寻之后，他停在靠近假山的一片低矮灌木丛边。

草丛的缝隙之间，一枚银白色素圈戒指半埋在湿润泥土与腐叶之中，被穿透枝叶的阳光照出一点细碎微弱的反光。

白离微微弯腰，伸出两根修长干净的手指，轻轻将那枚戒指拈起。

戒指款式朴素简约，和山田手上佩戴的婚戒是一模一样的款式。

戒圈外侧，布满长年累月摩擦磕碰留下密密麻麻的深浅划痕，磨损痕迹深重，一望便知是日复一日戴在手上经受消磨。

可当白离将戒指轻轻翻转过来，戒圈内壁却光滑如玉，几乎找不到半点摩擦留下的痕迹。

内外截然不同的磨损状态，像一道无声裂开的伤口，刺眼地摆在眼前。

“这是惠美理的婚戒。”

山田瞥见那枚戒指，呼吸猛地一滞，脸上神色翻涌，满是惊愕，“惠美理的婚戒怎么会掉在这里？这会不会是她给我留下的线索？”

白离指尖捏着冰凉的金属戒圈，侧过头望向山田，语调平淡，抛出一个直指核心的问题。

“山田先生，惠美理做家务，进厨房洗菜做饭的时候，会不会把这枚戒指摘下来？”

山田几乎没有半分迟疑，立刻用力摇头，语气笃定无比。

“不会。我们结婚七年，这件事我记得清清楚楚。哪怕洗菜做饭，触碰沸水、洗洁精，她也从来不会摘下这枚婚戒。她说这枚戒指是我们二人的羁绊，时时刻刻都要戴在手上。”

白离的指腹轻轻摩挲那片光滑的戒圈内壁，眼底掠过一道淡淡的寒光。

阳光落在他过分白皙的面颊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做饭沾水都不肯摘下的婚戒，外壁被岁月磨得伤痕累累，内壁却干净光滑。这枚戒指，一直在被人频繁摘下，再重新戴回手上。”

“也许这确实是线索，证明挣脱枷锁奔向新生的线索。”

山田雄介脸色霎时间惨白如纸，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两下，仿佛一时没能消化这句话背后沉甸甸的隐情，喉结重重滚动：

“你……你的意思是？”

“先不急着下结论。”

白离打断他纷乱的追问，从大衣内袋取出一张干净卫生纸，小心翼翼将戒指包裹妥当，抬手指向别墅玄关，“走吧山田先生，带我进屋子看看。”

推开别墅玄关大门，一股昨夜残留下来的浸骨寒意扑面而来。

警视厅现场勘查人员已经完成第一轮初步勘验，物证拍照全部结束，为了最大程度保留现场，没有做大规模翻动。

地板上还留着警方布设的白色标记线，浴室门口的标记圈出那一摊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碎裂的手机碎片已经被收纳进透明物证袋；主卧榻榻米被掀起一角，保险箱柜门向外敞开，冷硬的金属内壁空空荡荡，八百万円现金不见踪影。

白离沿着标记线外围缓步走动，银色文明棍的杖头偶尔轻点地板，发出笃、笃的沉闷轻响。

他逐一审视所有门窗锁扣，每一扇窗户的搭扣全都处于内部锁死的状态，门锁表面没有外力撬动的伤痕，窗框缝隙之中，也找不到绳索、细铁丝一类作案工具残留细屑。

“门窗全部内部反锁，外部不存在强行侵入的痕迹。”

白离低声自语，长长的睫毛轻轻垂落，“这间密室，并不是外人暴力闯入制造出来的。离开这里的那个人，是在屋内完成全部反锁之后，再以另外的途径脱身。”

重新回到大门前，白离拄着文明棍站立，缓缓闭上双眼，刚才勘查的画面在脑中不断浮现。

他移步走到浴室，瓷砖地面依旧残留挥散不去的淡淡血腥味，腥臭的空气压迫人的呼吸。

地上血迹范围狭小，完全没有搏斗形成的喷溅型血痕，只是浅表伤口流出的血量，远远达不到致死的程度。

“伤口并不致命。”

白离蹲下身，指尖悬停在血迹上方，恪守勘查的分寸不去触碰物证，“不像是激烈搏斗造成的重创，更像是主动割破刻意留下的现场。如若不然，不会只有这一处留存血迹，除非事后有人仔细清理过其余痕迹。”

随后他走入主卧，低头打量那台被开启的保险箱。

精密机械密码锁的锁舌，是从内部拨开，而非外部暴力破坏。

“保险箱并非从外面强行破开，八百万円现金以及一枚加密MO盘被人取走。山田先生，我需要向你确认，你的妻子惠美理，知道保险箱的密码吗？”

山田重重点头，算是默认妻子知晓密码，同时情绪骤然激动起来，眼眶泛红，声音坚定带着哀求：“一定是有人胁迫逼迫她打开的！惠美理肯定是遭到威胁，求求你，务必找到惠美理！”

白离眉峰微微蹙起，没有给出回答。

下落不明的MO盘，是这起案件里最大的变数，如同埋藏在暗处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就在这个时刻，别墅玄关传来皮鞋踩踏木地板的声响，两道脚步声由远及近。

白离回头望去。

来人正是佐佐木诚，跟在他身侧的少女一身笔挺的实习警制服，乌黑长发柔顺垂落，眼尾那颗小巧的美人痣，在室内柔和光线下格外惹眼——是藤原葵香。

佐佐木接到勘查组传回消息，得知山田雄介已经带着白离进入别墅现场，心中放不下，便亲自赶过来；藤原葵香是主动申请一同随行。

嘴上对外说的是前来学习侦查流程、同时监督白离的行动，心底却藏着对这名争议满身的危险侦探，抑制不住的好奇。

佐佐木一进门，目光第一时间锁定白离，眼神混杂着警惕、审视，还有几分现实处境之下不得已的妥协。

“白离。”

佐佐木语声沉敛，“我安排勘查组完成初步勘验，关键物证都没有被动过。我带葵香过来，一方面跟进本案，另一方面，由她全程在场，监督你的全部调查行为。”

藤原葵香上前半步，抬眼望向白离。

少年身形清瘦，黑色长风衣衬得肤色愈发苍白，细碎长发垂落在脸颊两侧，一双黑眸深邃无底。

亲眼见到真人，远比档案纸上冷冰冰的文字描述，更让人感受到无形的压迫感。

她努力稳住心神，维持实习警官该有的严肃姿态，脊背绷得笔直，清亮的声音在屋内响起：“白离先生，我是警视厅实习警官藤原葵香。受佐佐木诚检视官指派，接下来侦查全过程，我会全程陪同，记录你的推理，同时监督你的行动，避免出现越界行为。”

嘴上说着监督，少女眼底却藏不住探究的微光，视线忍不住在白离的面容上来回游走。

白离淡淡扫了她一眼，既没有抵触排斥，也没有多余的热情，只是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可以。多一位美女一同办案，不是坏事。”

藤原葵香听闻白离如此直白的夸奖，耳尖不受控制泛起一层薄薄的绯红，连忙移开视线，装作观察现场环境，以此掩饰自己瞬间纷乱的心绪。

佐佐木环顾满地勘查标记，又看向神色颓败的山田雄介，山田身份敏感，他不宜在此长久逗留。

“我还有公务需要立刻赶回警视厅。葵香，这里现场交给你。记住，不要被表面假象迷惑，时刻记住这个人的危险性，一旦出现任何异动，第一时间联系我。”

“明白，老师。”藤原葵香郑重应声。

佐佐木又回头深深看了白离一眼，转身快步离开别墅。

偌大的案发现场，就此只剩下三个人：白离、山田雄介，还有藤原葵香。

少女迅速收敛杂念，进入工作状态，从制服上衣口袋掏出笔记本与钢笔，纸页哗啦一声翻开。

“勘查组已经将现场采集的全部物证送回化验室，包含浴室地面的血液样本，化验报告很快就会传回。门窗锁具、保险箱部件碎片、破碎手机，全部送检。”藤原葵香一边飞快记录，一边开口汇报。

白离把用卫生纸包裹好的婚戒递到她手中。

“在庭院灌木丛发现惠美理的婚戒。重点记下细节：戒圈外壁磨损严重，内壁却异常光滑。山田先生证实，惠美理哪怕做家务沾水，也绝不会摘下这枚婚戒。”

藤原葵香双手小心捧着证物，皱了皱鼻子小声提出指正：“白离先生，直接使用卫生纸包裹证物属于不规范操作，存在污染、破坏物证的风险，我可以按照破坏证物罪逮捕你哦。”

嘴上虽这么说，她还是借着窗边透入的阳光，仔细比对戒指内外悬殊的磨损差异，笔尖在笔记本纸页上飞速游走，秀美的眉头紧紧拧起。

“频繁摘下婚戒……也就是说，存在惠美理需要隐瞒、掩盖自己已婚身份的场景嘛？”

“嗯。”

白离应声，目光越过客厅，落向通往车库那条光线偏暗的走廊。

他不动声色向侧边挪开两步，刻意拉开与山田的距离，压低下音量，声音只够身旁的藤原葵香清晰听见。

“另外还有一处疑点。山田那台丰田世纪，后排靠右座椅有长期久坐形成的明显凹陷痕迹。方才山田谈及司机，话说到‘司机前往箱……’便骤然改口。离东京最近以‘箱’字开头的地点，只有箱根。山田刻意遮掩司机动向的行为十分可疑。我个人建议警视厅立刻彻查这名司机的身份，以及他全部行踪轨迹。”

藤原葵香握着钢笔的笔尖猛地一顿，抬眼看向身侧的少年，眼底生出几分真切的敬佩。

她原以为档案上“天才侦探”的名号是存在夸大渲染的，可亲眼看着他从这些极易被旁人忽略的细碎缝隙里抽丝剥茧，才切实体会到这份洞察力有多令人心惊，心底也升起一点防备和忌惮。

“那关于密室手法，你现在有什么想法吗？门窗全部从内部反锁，人却凭空消失。”葵香压低声音问道。

“优先两种可能性。第一，惠美理自行布置完整现场，之后离开房屋，出门后借助某种机关完成屋内反锁；第二，有人事先藏匿在屋子内部，作案结束之后，利用视觉盲点脱身逃离。”

白离缓缓阐述，又凝重的揉了揉眉心，“目前的现场没有给我什么线索。”

说完，二人避开沉浸在痛苦茫然之中的山田，分头在别墅各个房间继续勘查搜寻。

藤原葵香嘴上牢记自己“监督者”的身份，行动上却不由自主主动配合白离的侦查。

白离弯腰检查橱柜夹层，她便上前，把深处沉重抽屉完全抽拉出来；白离俯身细看窗台缝隙积落的尘埃，她就举起警用手电筒，将一束稳定柔和的白光打向需要观察的角落。

制服袖口微微滑落，露出少女纤细的手腕。二人之间距离时常靠得很近，白离偶尔侧过头，能够嗅到她发丝间淡淡的皂角清香，和现场挥散不去的冷腥气息交织在一起，生出一种奇异的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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