拙劣的谎言

世界上有两样东西不可直视：一是太阳，二是人心。

东京，東十条。

狭窄老旧的侦探事务所常年沉在一片晦暗里。

斑驳的墙面爬着青黑霉斑，墙角堆积的外卖残盒与空酒瓶层层叠叠。

发酵食物的酸腐味混着沉闷霉味、淡淡的烟酒浊气，锁在这方密闭狭小的空间里，闷得人喘不过气。

屋内唯一光源被厚重遮光帘死死捂住，隔绝所有天光。

只剩一盏老旧白炽灯，昏黄微弱，把两人的影子拉扯得扭曲幽深。

破皮的旋转靠背椅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吱呀作响。

蜷缩在椅上的少年缓缓转过身。

白离披着宽松垮落的黑色棉质睡衣，及肩长发随意拢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苍白清冷的脸颊边，慵懒又疏离。

脊背微微塌着，姿态散漫，眼底裹着长久不见天光的倦怠。

唯独一双眸子漆黑深邃，锋利得足以洞穿一切虚妄。

他抬眼，直直对上对面男人飘忽不定的视线。

来人是山田雄介，东京地下赫赫有名的黑社会组织社长。

一身笔挺的黑色定制西装，熨烫得没有一道褶皱，和这间破败肮脏的事务所格格不入。

本就威严狠厉的脸上，横着一道横贯眉骨的狰狞刀疤，盘踞眉眼之间，更添几分暴戾阴鸷。

只是此刻，这位叱咤一方的大佬眼底藏不住焦灼慌乱，周身紧绷的气场摇摇欲坠。

“白离侦探……”

山田雄介低沉沙哑的话音刚起，便骤然被打断。

白离面无表情抬手，动作慵懒，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他双手一撑跳下座椅，抬腿踢开脚边横七竖八的啤酒易拉罐与外卖盒。

杂物滚落一地，响起细碎杂乱的碰撞声。

随后，他缓步走向窗边。

指尖攥住厚重窗帘，猛地向两边扯开。

唰——

刺目的日光倾泻而入，粗暴撕碎满屋昏暗污浊，把房间里所有狼狈破败尽数照亮。

澄澈阳光斜斜切开空气，恰好落在白离清瘦的侧脸。

他身型清瘦单薄，高挺鼻梁棱角分明，下颌线干净清晰。

绵长黑密的睫毛垂落，投出一层浅浅扇形阴影，半掩住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睛。

眼底堆着化不开的青乌，是长久熬夜、沉沦思考分析留下的疲惫，却一点压不住眸底翻涌的锐利锋芒。

沐浴在日光里的身影，又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郁，像一个游离在世俗之外的旁观者。

“山田先生。”

白离的声音冷淡低沉，不起波澜。

“我很荣幸，能让您这样身居高位的大人物屈尊光临我这间破败事务所，但如果只是普通失窃寻物，或是捉出轨这种小事，恕我拒绝，这种毫无技术含量、浅薄无聊的案子，我没有一丝兴趣。”

山田雄介喉结滚动，指尖发僵，沉声道：“我并非……”

话音未落。

叮——一簇橙红火苗骤然亮起。

精致华贵的黑色都彭朗声打火机在他掌心弹开，清脆金属响划破沉闷空气。另一只手在西装口袋里摸索着烟卷，仓促焦躁，早已没了黑道社长该有的沉稳。

火苗摇曳的刹那，一道残影闪过。

白离出手快得只剩虚影，指尖精准扣住打火机，利落合上。

卡扣轻响，温热机身在他修长指尖轻快转了两圈，稳稳递回山田手里。

他微微俯身，漆黑眼眸牢牢锁住山田的眼睛，视线锐利如刀，剖开对方所有伪装。

鼻尖轻轻一动，木讷清冷的脸上慢慢浮起一抹浅淡玩味。

嘴角悄然向上勾起，是洞悉谎言之后，准备揭穿的轻笑。

“山田先生，别装了。”

白离微微偏头，目光落定在山田左手无名指那枚素圈婚戒上，缓缓开口，语气轻松，却字字诛心。

“你泛黄深色的指尖、布满红血丝浑浊的眼球，还有周身散不去的浓重焦油味，都清清楚楚告诉我——你熬了整整一夜，根本没有合眼。”

“再看这枚婚戒。戒身外侧密密麻麻布满深浅不一的磨痕，不是磕碰撞击造成的，是长年累月和另一双手十指相扣，对方戒指反复摩擦留下的痕迹。看得出来，你们夫妻平日里常常这样牵手，感情一直很好。”

白离收回视线，歪了歪头，自顾自继续往下说，条理清晰，像在拆解一道简单谜题。

“再者就是你的选择。如果仅仅只是丢了钱，或是怀疑妻子出轨离家，正常人直接报警交给警方处理就够了。要么在家失控发泄，犯不着熬一整夜，天刚亮就独自跑来我这个偏僻破旧的侦探所。你没有带上手下，也没有找社团任何人陪同，只身前来，就说明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一桩失窃案。”

白离顿了顿，目光重新钉在山田刻意藏在身侧、不肯完全摊开的手掌。

“还有你拼命想要盖住的味道。”

白离鼻尖又轻轻翕动，淡淡的玩味再次浮上眉眼。

“你掌纹缝隙里渗进去的甜腥铁锈味，是我很熟悉的、新鲜人血的气息。如果我猜得不错，是惠美理受伤之后，你触碰她，或是触碰到沾血的地方，才染上的。”

“最后，是日本这边的办案规则，你比我更清楚。单纯财物被盗，警方接到报案立刻就能立案；可人员失踪，二十四小时之内警方大多只协助搜寻，不会正式启动失踪侦查。你心里早就明白，惠美理不是赌气出走，更不是出轨躲起来。她现在生死未卜。”

“这几点合在一起：你们长久亲密的相处习惯、你反常的求助选择、你手上洗不掉的血迹，足够证明——你刚刚那套家中失窃、财物丢失，妻子出轨未归的说辞，是一场拙劣至极的谎言。”

山田雄介浑身猛地一震，瞳孔骤缩，身体僵在原地。好不容易维持的镇定轰然碎裂，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愕。

“佐佐木警官特意推荐你来找我，正好印证了我的判断。”

白离撑住桌子看向山田。洒落的阳光环住他，屋内余下的阴影半裹住他的脸庞，语气淡然从容，缓缓道出全部真相。

“那个古板、迟钝、墨守成规的佐佐木警官，一直把我视作异类，甚至把我放进高危名单，认定我最有可能策划出完美谋杀、完美犯罪。”

“普通失窃、离家失踪，警方完全可以全权处理。他根本不会多此一举，向你推荐我这个籍籍无名的侦探插手。”

他微微垂眸，眼底那点玩味褪去，只剩下冰冷理智。

“所以我们不必继续兜圈子。这不是简单失窃，也不是妻子出轨离家。”

“而是——山田家被盗，财物遗失，你的妻子受伤失踪案。”

一句话落下，如同惊雷炸在狭小的事务所里。

山田雄介剧烈一颤，紧绷的肩膀彻底垮下来。

方才硬撑起来的威严、冷静尽数崩塌，慌乱与绝望漫上脸庞。

这个手握权柄、见惯腥风血雨，自认没有软肋的黑道社长，指尖不受控制地发抖，呼吸急促紊乱，血色从脸上褪得一干二净，惨白如纸。

他怔怔望着清瘦冷冽的少年，望着那双能看穿一切谎言的眼睛，所有伪装土崩瓦解。

短暂死寂过后，压抑不住的颤抖从喉咙里溢出来，低沉哽咽缓缓响起。

“白离侦探……求你，求你帮帮我。”

山田雄介佝偻起挺拔的脊背，双手插进发丝，攥紧头发，肩膀剧烈起伏，狼狈又无助。

杀伐半生的男人此刻脆弱得像濒临崩溃的普通人，眼底红丝密布，泪水失控漫出来，砸在深色西装裤面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屋里沉闷的浊气随着他的崩溃愈发厚重，裹着无边的悬疑与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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